另外政治運動的組織基礎是什麽?是單位制。我的比喻是鳥籠政治。你現在要搞運動就非常難了,因為單位制度基本上解體了。可是在建國之後,改革開放之前,在城市裏每個人都被固定在一個單位裏,這個人如果被單位開除了,那就危險了。輕則勞動教養,重則被抓。那時候你說你在家呆著,你不掙錢根本不行。農民是被固定在土地上,公社、生產大隊、生產隊。城市裏的單位制對人實行既控制又保護的政策。單位裏的人基本能吃飽,吃好不太容易;另外你的生老病死單位都包了,還有接班制度;同時對你的思想、你的人格實行控制制度。

有人一講到腐敗,就說改革開放前沒有腐敗,實際上同志們不懂,什麽叫腐敗?腐敗不止是拿兩個錢。我理解的是,領導者的權利是哪來的?本來是群眾自己的權利讓出一部分給政府,讓政府實行合理的管理,或者說統治。所以政府的權利是從人民這來的,所以你不能濫用權利。濫用權利才是腐敗。

在改革開放前中國的腐敗主要是政治上濫用權利。一個單位的領導,你要是得罪了他,能整得你五脊六獸的。我在鳳凰台看過一個故事,還是反右鬥爭前,這個人就因為50元錢被單位送去勞教,戶口也沒了,等到文化大革命被遣散到江西省,他跑過多少次,被抓過多少次,就因為戶口沒有,身份證也沒有,怎麽也落實不了政策。最後到2004年他都快70歲了,這個問題才得到解決。他說沒了身份證、沒了戶口,他就得到一次好處,就是他在馬路上被汽車撞了,懷疑他被撞死了,就送到火葬場了。火葬場說沒有身份證,不能燒。放在太平間裏過了兩天,他又活過來了。(笑聲)

所以我們過去那麽多運動中,集中反映的是單位領導的濫用職權問題。也不是想濫用就能濫用,是因為上面有這樣的運動造成的。所以單位本身就是搞運動的一種組織依托。現在很多單位解體了,很多人在外國公司,或者是個體,再搞運動就很難。改革開放以來,雖然我們不能說徹底沒有運動了,有的時候還有一些接近過去的運動。因為有的人的思維方式還認為用搞運動的方式才能解決實質性的問題。5月3日我在《南方都市報》發表一篇文章,題目是《國家民族進步的反面資源》,講得是我們過去搞了很多政治運動,包括文化大革命,我們什麽時候看到我們現在的做法、想法、說法跟過去的政治運動差不多了,跟文化大革命差不多了,那麽給國家民族帶來的災難也就快來了。所以我勸大家一定要警惕,我們經過了多少年的運動,如果一點教訓也不吸取的話,那麽我們就白白死了好幾千萬人,從建國初起,因為種種原因,都是在運動中喪失了生命。


前面是總的說了說運動,下面再談談運動的三個階段。運動不管有多麽覆雜,基本上是分為三段,下面我按照次序說一下。

運動初期,第一就是宣傳。首先就是宣傳運動的偉大意義,然後說不搞這運動會怎麽樣,說得最嚴重的就是會亡黨亡國,會千百萬人頭落地。最近我看了一篇文章,一個朋友在香港報紙登的,怎麽蘇聯亡黨亡國就沒有人頭落地呀?一個人頭也沒落地呀。但是過去的宣傳就是這樣,經常這樣講,千百萬人人頭落地。所以讓你們認識到運動的重要性。正像毛主席說的一句話,“這次文化大革命是非常必要的,也是非常及時的”。

宣傳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破除運動中的一些阻力。因為那時候我們操作運動就按照戰爭時候的辦法,宣傳叫戰前動員,如果你稍微有些異議,說不定就被推出斬首了。當然不是像京劇那樣推出轅門斬首,起碼是開會,說幫助你,你再不聽,矛盾就會不斷轉化。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我親身經歷的文化大革命中,有一個階段叫“批林批孔”運動。當時管理清華大學的是謝靜宜,是毛的一個機要秘書,現在還活著。還有池群,8341部隊的。他們動員“批林批孔”運動怎麽怎麽重要。當時有一個工人叫張玉福,出身非常好,他的父親是個烈士,他的媽媽是淮海戰役中的支前模範。張15歲入黨,後來參加了解放軍,後轉業到清華大學當一名水暖工人。他是山東人,“批林”他沒有什麽反應,批孔他就有反應了。他說我們山東說孔子是聖人呀,怎麽成林彪一夥的了呢?(笑聲)他就不理解。結果被抓住了,當時這叫階級鬥爭新動向。要是擱別人出身不太好或有點問題的知識分子認個錯,就過去了,這事也不算太嚴重。他堅決不幹,因為他出身好啊,而且他自己也沒有問題。這樣就對抗起來了,他是山東人,又直,文化又不多,說著說著就對罵起來,他就被隔離了。先是“走讀”,就是白天檢查,晚上可以回家睡覺。後來又升級,就是“全托”,就是晚上不讓回家了。最後還不行,給送到半步橋看守所拘留了。他就更惱了,因為他也不是特殊的犯人,就跟普通犯人關在一起。因為隊長認為他是頑固分子,對他特別歧視,別的犯人也就打壓他。他進去不吃飯,第四天就把他捆起來,從鼻孔插上膠管灌稀棒子面粥,把肺嗆得。這個山東大漢,1米8的大個,進去的時候一百八九十斤,等到判的時候,就剩了100斤。聽說絕食了多少次,審訊了幾十次,中間折騰了很多次,等到1975年4月5日那天,這位不知怎麽心血來潮又不吃飯,結果有的犯人說,今天蔣介石死了,你不吃飯,你是哀悼蔣介石呀。張說,我就哀悼蔣介石了,怎麽樣?!結果被抓住了這點,批林批孔不說了,就是站在國民黨反動派的立場上。最後判了無期徒刑,作為嚴打對象。這就是宣傳過程,通過這些手段來形成宣傳的優勢。

第二階段是造勢。要嚴格地說,也屬於宣傳的一部分。我把它分成了兩段,因為“勢”是中國古代法家中很重視的一個觀念,是統治術中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 韓非子就把法、術、勢三者結合起來,把“勢”的功能發揮的淋漓盡致。韓非子認為:民者,顧附於勢,寡能懷於意。就是說老百姓害怕的就是威勢,你講道理講正義沒人聽你的。就是這點,法家認為只有你勢威,他們才不敢亂說亂動。所以又說,“勢者,盛重之資也”。“勢”這個東西呀,是統治者一個人能夠壓服廣大民眾的一個很重要的條件。我們也是這樣,在搞運動之前,采取各種方法,造成一種威勢,這種威勢像“山雨欲來風滿樓似的”,這句話寫得好,是一種動態結構,時刻有一種力量感。你要是腳跟不太穩就給吹倒了。

簡單的造勢就是貼大標語,我們現在還在貼。雖然不是在搞運動,但我們總認為貼大標語就很管事。

另外就是60年代以後,中國科技發展,大喇叭、高音喇叭普及了,從城市到鄉村全都有。而且播音員都模仿中央廣播電台的夏青、葛蘭等。估計現在諸位聽都不適應了。現在的北朝鮮的廣播還有我們以前神似的狀態。好像有一個神仙高高在上的指點著似的。後來文化大革命的廣播車,現在說都是屬於噪音,那時候整天晚上廣播。

造勢的另一種就是批判那些態度不太好的。

造勢中最大的手筆,可以嘆為觀止的,在最近幾十年不會出現的,大概就是文革初期毛主席八次接見總數在一千萬以上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通過這些接見,充分展示了毛的超凡的領袖魅力,從電視上我們看到那些如醉如癡的紅衛兵小將揮動著毛主席語錄,仰望著天安門,毛每一揮動他那頂軟帽,就會引起一波毛主席萬歲的熱浪,每一舉手就會引來萬眾的歡呼。我想在這種勢頭上,誰敢出來對此表示異議呢?造勢能造成這種樣子,就是極端的。如果勢造得好,就被稱作群眾被充分發動起來了。用林彪的話說,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氣氛要搞得濃濃的,要搞得資產階級睡不著覺。當每雙眼睛都瞪的大大的,四處尋找鬥爭對象的時候,那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啊。這種恐怖氣氛造成人們噤若寒蟬、出門相見幹脆不說話,最多看一眼。古人有一句話叫“道路以目”,如果大家沒有經歷過那個時期,很難理解,就是大家走在路上,互相看一看,誰也不敢多說話。方成先生在90年代畫了一幅漫畫,叫“談心”。就是這張桌子,就像現在我和李先生坐在兩邊,每人擺在一碗茶,茶冒著熱氣,我們都戴著大口罩,穿著棉襖、棉褲,那口罩上寫著“全面專政、形勢大好”。這就叫談心。畫得非常生動,表明了當時的恐怖氣氛。在這種恐怖氣氛下,使得當時有大大小小問題的人惴惴於不安。

文化藝術研究院的同志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四十年代有一個著名的漫畫家叫馮彭地(音同),以畫“老白鼠系列”著名。他有點歷史問題,因為在敵偽時期他在北京畫畫。後來解放後分配到文化藝術研究院工作,人很老實,又不愛說話,所以運動開始後就把他忘了。等到揪出了很多人以後,當權派被揪出來,黨委書記被揪出來,和馮彭地一樣的所謂解放前的殘渣余孽也被揪出來了,唯獨他沒有被揪出來。從66年的8月份到12月份,他吃不好睡不好,成天惶惶不可終日。後來造反派發現這個人怎麽回事,才想起來他解放前也有問題,就在一次批鬥大會上點了名,把他轟入牛棚。馮彭地抱著鋪蓋到了牛棚,倒頭就睡著了,說這回可到家了。(笑聲)你就說人們能給整成這個樣子。這就是造勢造得好的。

也有造勢不成功的。通常會說把運動搞得冷冷清清,沒有一點生氣,有走過場的危險。如果這些單位的領導再不註意,那這個領導就危險了。你不造勢,就有人來造你的勢。

運動初期還有一個叫“排隊”,這個大家知道的可能比較少了。這是接著單位制度來的。除了文化大革命把單位打散了以外,其他各種運動都是在單位裏搞得。就是毛主席選集第一篇《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的問題,“排隊”就是領導運動的人在背後,把整個單位的人給分類排隊。排出左派右派中間派,誰是團結的;誰是運動骨幹;誰是將來要被整的對象;誰是要被爭取的,誰是要被整到底的。我們現在假定這些領導都是品格很高尚的,沒有私人恩怨,就是說他不會濫用權利。第二我們也假定他是按照中央的原則來辦事的。就算是這樣,他分類排隊就能那麽準確嗎?人的表現左中右,你從日常生活中就能看得出來嗎?

解放初有一個著名的民主人士,也是個作家,叫宋雲彬,好像當過浙江的副省長。他有一本日記叫《紅塵冷眼》,後來出版了,寫他解放前後的一些經歷。從中可以看出他忠心地擁護共產黨和毛主席,可他這個人又有知識分子的清高勁兒,對那種“滿臉進步相,開口改造、閉口學習者”頗為反感。如果你表面看,他肯定被化為右派,而且他確寫過一首詩,“敝屣委文談學習,出門怕見扭秧歌,中產階級壞脾氣,要救良方恐不多”。1957年被劃為右派,但他忠心擁護共產黨,所以說這分類排隊不是很準確的。當然運動的目的也不在於就要把他認為反動的整出來,有人說老舍整錯了,本來他是愛國的。其實不在乎整的是誰,運動本身就是意義。因為運動本身就立了威,使人感到恐懼,使你每天都會感到一種壓力在你的身後。我記得特別清楚,我們在改革開放前都特別關註每年的“兩報一刊”的元旦社論。為什麽關註?就是要看這一年要搞什麽運動。

前兩天我在《南方周末》上看到有一個世說新語式的小欄目,講到汪輝,也是我們所的,比我年輕20歲。他到意大利看到風光特別好,意大利人特別悠閑,他說改革開放使中國人失去了悠閑。好像在他看來沒有改革開放前中國人就很悠閑。其實,那時候的緊張程度遠遠超過了現在,現在是為衣食奔走,是苦是累;那時候你是每時心懷惴惴。不是說你不是知識分子你是工人就沒有問題。工人被整得絕不比知識分子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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