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麗紅·千江有月千江水(19)



  七月十五,中元節。

  黃昏時,家家、戶戶都做普渡,冥紙燒化以後的氤氳之氣,融入了海港小鎮原有的空氣裏,是一股聞過之後,再不能忘記的味道!

  貞觀無論走到那裡,都感覺到這股冥間、陽世共通的氣息--這日,她母親特地多做幾樣菜色,除了祭供之外,主要想請大信來家吃飯!

  菜還在神桌上供祖先呢,她母親即叫貞觀去請人客--貞觀一到外公家,先找著她四妗,說出來意,她四妗笑道:「你們要請他啊!那很好!菜一定很豐盛吧?」

  「還不錯!」

  「四妗也去,怎樣?」

  「好哇!」

  貞觀拖了伊的臂膀,笑說道:「連四舅也去才好,我去與阿嬤說--」

  「莫!莫!」

  她四妗笑起來:「四妗跟你說笑的--看把我有袖子拉得沒袖子--」

  貞觀放手笑道:「我可是真的!到底怎樣呢?」

  她四妗道:「等下回好了,今兒我那裏有閒,你還是先去找大信,他在伸手仔!」

  「伸手仔」的門,通常是開著不關,貞觀來到房門前,先在外頭站住,然後揚聲道:「誰人在裏面?」

  口尚未合,大信的人,已經立到她面前來;他揚著雙眉,大嘴巴笑吟吟的,像一個在跟自己姊妹捉迷藏的八歲男生:「啊哈!小姐居然來了!我以為你不敢來!」

  「我為什麼不敢來?」

  「從我到的那天起,這裏每間房,你都走過,就只這伸手仔沒踏進一步來,像是立願,發誓過!」

  貞觀笑道:「你莫胡說!我如今母命在身,來請軍師的!」

  「軍師有那麼好請嗎?」

  「還要排什麼大禮啊?」

  「至少得入內坐一下啊!」

  「可是--」

  大信看她猶豫,也不難她!

  「那--總得把我手上這項收了吧?」

  貞觀看他手中拿的一方橡皮,一隻小雕刻刀!

  「這是做什麼?」

  「刻印!」

  貞觀訝然道:「刻的什麼,能不能看?」

  大信笑道:「你要看,總得入內去吧?還是真要我把道具全部搬出屋外來?」

  他這一說,貞觀只得笑著跟他進伸手仔。

  桌上亂得很,什麼用具都有;大信返身取了印色,復以圖印沾上,又找出紙張鋪好。

  貞觀亦不敢閒坐,伸手將那紙頭幫他挪正,誰知這一出手,兩人的手小碰了一下,貞觀連忙又縮回來。

  大信終於將字印蓋出來,貞觀這一看,差些要失聲叫出:那白紙上方一抹朱紅印記,正中渾然天成的是「貞觀女史」四個隸書字體--

  「啊!這麼好……可是,怎麼你就會了呢?」

  大信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夜之間,突然變會的……你要不要拜師傅?」

  貞觀笑道:「你先說是怎麼會的?」

  「說起來沒什麼,是初三那年,我丟了我父親一顆印章,為了刻一個還父親,就這樣把自己逼會了!」

  「……」

  啊!世上原來是因為有大信這樣的人,所以才叫其它的人,甘心情願去做什麼--

  大信又說:「你也知道,橡皮是輕浮的,新做出來的東西更覺得它膚淺,但是,你再看看,為何這印記看起來這般渾然,厚實,具有金石之勢?」

  貞觀道:「我不知,你快說!」

  大信笑起來:「這其中自有訣竅,印章刻好之後,須在泥地上磨過,這也是我摸索得來的!」

  貞觀都聽得呆住了,卻見大信將那印記放到她面前,問道:「咦!你不收起來嗎?」

  「這--」

  「本來刻好後就要送給你。」

  貞觀聽說,將它雙手捧起,當她抬眼再看大信時,整個心跟著悽楚起來。

  她是明白,從此以後,自己再無退路。

  大信一面穿鞋,一面說:「說到刻印,就會想起個笑話來,我到現在自己想著都愛笑。」

  「……」

  「我大二那年,班上同學傳知我會刻印,一個個全找上來了,不止這樣,以後甚至是女朋友的、男朋友的,全都拿了來!」

  「生意這樣好!」

  「沒辦法,我只得自掏腰包,替他們買材料,那時,學校左門口,正好有間『博士』書局,我差不多每隔三、兩天,就要去買橡皮,久了以後--」

  「負了一身債!」

  「才不是!久了以後,『博士』的小姐,還以為我對她不懷好意--哈--」

  大信說著,自己撫掌笑起。

  貞觀跟著笑道:「這以後,你再去,人家一定不賣你了!」

  「又沒猜對!這以後,是我不敢再去了,從此,還得辛苦過馬路,到別家買!」

  二人說笑過去,即到前頭來稟明詳情,這才往貞觀家走來。

  一出大街,貞觀又聞著那股濃烈氣味,大信卻被眼前的一幅情景吸引住:一個小腳阿婆,正在門前燒紙錢,紙錢即將化過的一瞬間,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著冥紙焚化的金鼎外圍,圓圓灑下……

  大信見伊嘴上念念有詞,便問:「你知道伊念什麼?」

  「怎麼不知道--」

  貞觀 眼笑道:「我母親和外婆,也是這樣念的--沿得圓,才會大賺錢!」

  大信讚歎道:「連一個極小的動作,都能有這樣無盡意思;沿得圓,大賺錢--賺錢原本只是個平常不過的心願--」

  「可是有她這一說,就被說活了!」

  「甚至是--不能再好,她像說說即過,卻又極認真,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們才能有這種恰到好處!」

  「……」

  「怎麼了?」

  「精闢之至!」

  「我是說--你怎麼不講了?」

  「無從插嘴;已經不能再加減了嘛!」

  大信聽說,笑起來道:「在臺北,我一直沒有意會自己文化在這個層面上的美,說來,是要感謝你的!」

  貞觀笑道:「也無你說的這麼重!我倒是想,照這樣領略下去--」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會變成民俗專家!」

 

  大信朗笑道:「我們的民情、習俗,本來就是深緣、耐看的--」

  「……」

  「是愈瞭解,愈知得她的美--」

  說著,說著,早到了貞觀的家;她二姨在門前探頭,母親則在飯廳擺碗筷,見了大信笑道:「你果然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好請呢?阿貞觀都過去那麼久!」

  大信看了她一眼,溫良笑道:「那裡會?我從中午起,就開始準備了!」

  她母親笑問道:「為什麼?」

  「今兒吃午飯時,我不小心,落下一隻箸,阿嬤就與我說--晚上會有人要請我……果然,貞觀就來了--」

  聽他這一說,大家都笑起來。

  吃飯時,因為阿仲上成功嶺不在家,她母親幾乎把所有的好菜,全挾到大信碗內,貞觀看他又是恭謹,又是侷促,倒在心裏暗笑。

  飯後,還是貞觀帶人客;二人東走,西走,又走到海邊來;大信問她道:「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貞觀笑起來:「--不會是你的生日吧?」

  大信扮鬼臉道:「今天是鬼節--鬼節,多有詩意的日子,試想:角落四周,都有淚眼鬼相對,那些久未晤面的鬼朋友,也好藉此相聚,聊天--」

  「--」

  還未說完,貞觀已經掩了雙耳,小步跑開,大信這一看,慌了手腳,連忙追上問道:「你會害怕?」

  貞觀哼道:「這幾日看『聊齋』,感覺四周已經夠--試喚即來了,你還要嚇我?」

  大信聽說,故意拉嗓子咳嗽,又壯聲道:「沒影跡的事,收回!收回!」

  說到這,因看見面前正有隻船,停得特別靠岸來,便輕身一躍,跳到船甲板上去。

  貞觀本來也要跟著跨的,誰知低頭見了底下黑茫茫一片水光,那腳竟是畏縮不動了。

  「哈!膽小如鼠!」

  大信一面笑,一面說她,卻又伸長手,抓她下來。

  月色照在水心,天和地都變得清明、遼闊;大信坐在船尾唱歌,歌唱一遍又一遍,貞觀只是半句未聽入;她一直在回想,剛才那一下,大信到底抓她的肩膀呢,還是拉她的衣袖……

  還兀自猜疑著,只聽那人又發問道:「想像中,我原以為你是坐這船長大的,今日才知是個無膽量的!」

  貞觀笑道:「你且慢說我,我坐這船時,你還不知在那裡呢!鎮上每年中秋,這些漁船都會滿載人,五、六十隻齊開過對岸白沙那邊賞月,我從三、五歲起即跟著阿妗、舅舅們來,到現在猶得年年如此,你還說呢?」

  大信叫道:「啊!你們這樣會過日子!賞月賞得天上、底下都是月,真不辜負那景致!可惜--」

  「怎樣了?」

  「其實你不應該說給我聽,我入伍在即,今年中秋,竟不能看這麼好的月亮--」

  貞觀聽說,笑他道:「風景到處是,在南在北,還不一樣那月?」

  大信亦笑:「我知道是那月,可是我想聽你的根據;是聽了比較心安理得--」

  「什麼心安理得--」

  貞觀更是笑了:「乾脆說理直氣壯!」

  兩人這一對笑,雖隔的三、二尺遠,只覺一切都心領神會了。

  大信又說:「趕快說吧!你是一定有什麼根據的!」

  貞觀想了一想,遂道:「是有這麼一首偈語,我念你聽: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大信喝采道:「這等好境界,好文字,你是那裡看來的?」

  貞觀故意相難,於是要與他說,不與他說的,只道是:「是佛書!」

  「那一本?」

  「四世因果錄!」

  大信急得近前走了兩步:「怎麼我就不知有這本書了?……可不可以借人?」

  貞觀歉首道:「失禮!此書列在不借之內!」

  「啊!這怎麼辦呢--」

  大信失魂道:「要看的書不在身邊,渾身都不安的!」

  貞觀看他那樣,信以為真,這才笑起來:「騙你的啦!要看你就拿去;佛書取之十方,用之十方,豈有個人獨佔的?」

  大信亦笑道:「我也是騙你的!我就知道你會借……可是等到回去,還是太慢,不若你現在說了來聽?」

  這人這樣巧妙說過自己!……貞觀想著,於是說道:「印度阿育王,治齋請天下僧道,眾人皆已來過,唯獨平垺爐尊者,延至日落黃昏之時。

  王乃問道:如何你來得這樣遲?平垺爐回答:我赴了天下人的筵席。阿育王叫奇道:一人如何赴得天下筵席?尊者說:這你就不知了!遂作偈如是--」

  ……

  有那麼一下子,二人俱無聲息;當貞觀再回頭時,才知大信正看著她;他的眼睛清亮、傳神,在黑暗中,有若晨星照耀。

  「你知道我的感覺嗎?」

  「怎樣的感覺?」

  貞觀說這話時,已放眼凝看遠處的江楓漁火;故鄉的海水,故鄉的夜色,而眼前的大信,正是古記事中的君子,他是一個又拙樸、又幹練,又聰明,又渾厚的人……

  大信重將偈語念過,這才說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此句既出佛經、偈語,是出家人說的,我卻還覺得:它亦是世間至情至癡者的話;你說呢?」

  貞觀沒回答,心裏其實明白,他又要說的什麼。

  「要不要舉例?」

  貞觀笑道:「你要說就說啊!我是最佳聽眾!」

  大信正色道:「你不覺得,它與李商隱的『深知身在情長在』相同?」

  有若火炬照心,貞觀不僅心地光明,且還要呵呵長歎起。

  大信於她,該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指腹之誓:同性為姊妹、為兄弟,異性則是男女、夫妻--

  「你無同感嗎?」

  「我是在想--算你是呢?還是算不是?」

  大信忍不住笑起:「我知道!你是說:前者格局大,甚至天與地,都包羅在內;而後者單指一『情』字,畢竟場面小……對不對?」

  貞觀笑道:「自古至今,情字都是大事,豈有小看它的?不是說--情之一字,維繫乾坤--算了,就算你是吧!」

  --回來時,二人抄著小路走,經過後寮裏的廟前,只見兩邊空地上,正搭著戲棚演對臺戲。

  大信問道:「這廟內供的誰啊?」貞觀笑指著門前對聯,說是:「你念念就知!」

  兩人同舉首來望,只見那聯書著:

  太乙賢徒,興師法而滅紂

  子牙良將,遵帥令以扶周

  「知道是誰了?」

  「嗯--」

  大信先將手晃搖一下,做出拿混天綾的樣子,才又說:「是哪吒?」

  貞觀笑著點頭,又在人堆裏小望一下,這才說:「阿公和舅舅,可能也來呢!你要看看嗎?還是想回去?」

  「好啊!」

  看他興致致的,貞觀自己亦跟著站定來看:東邊戲棚上,正做到姜子牙說黃天化;只見子牙作道家打扮,指著黃天化說是:

  --你昨日下山,今番易服!我身居相位,不敢稍忘昆侖之德--

  另外,西邊戲棚則做的情愛故事;臺上站有一生一旦,小旦不知唱了一句什麼,大概定情之後,有什麼擔憂,那生便念:

  免驚梟雄相耽誤,我是男子無胡塗!

  那旦往下又唱:

  --熱愛情絲--

  名聲、地位、

  阮不愛執!

  生便問伊:愛執什麼?

  旦唱:

  愛執--英雄--你一身。

  貞觀人在大信身邊,站著,看著,心亦跟著曲調飄忽,她這是第一次,當著這麼眾人之前看他;在挨挨、擠擠的人群堆裏,唯有眼前這人於自己親近--她看著他專注的神態,思想方才小旦的唱詞,忽對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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