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7)

他們這才脫了鞋,上來坐定。次郎介紹了他們,他們鞠躬,又嘰咕笑起來。

「兩位跟次郎同事嗎?」尾形桑問。

「是啊,」矮胖那個答道。「非常榮幸與他共事啦!雖然他給我們不少麻煩。我們喊令郎『法老王』,因為他要我們像奴隸一樣不停的做這做那,自己高高在上啥也不幹。」

「胡說八道!」我丈夫說。

「真的,他把我們支使來支使去的,自己坐在一邊看報紙。」

尾形桑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看他們笑起來,也跟著笑了。

「這是什麼?」白臉那個指著棋盤。「啊!我知道我們來得不巧。」

「我們只是下棋打發時間。」次郎說。

「你們繼續呀,別讓我們瞎闖進來打斷了。」

「怎麼可能呢?有你們兩個飯桶在一邊,我哪裡能專心下棋。」次郎推開棋盤,一兩個棋子倒下來,他伸手扶起棋子,眼睛並不看棋盤。「哦,你們去看紫的哥哥。悅子,給這兩位先生倒茶來。」我丈夫說,雖然我已經走向廚房了。矮胖那個急忙搖手。

「尾形太太,坐下,請坐下。我們馬上就走,請不用麻煩。」

「一點不麻煩。」我微笑著答。

「尾形太太,請別麻煩!」他幾乎是扯開嗓子嚷。「我們只是無賴,次郎說得一點不錯。請不用費事,坐下來吧!」

我剛要停住,卻瞥見次郎不悅的眼光。

「至少跟我們一起喝杯茶。」我說。「一點都不費事的。」「既然坐下來,就多坐一會兒,聊一下再走嘛!」我丈夫對訪客說:「我想聽聽紫的哥哥的事。他真的跟大家說的那樣神經兮兮的嗎?」

「他果然與眾不同。」矮胖那個笑著說。「名不虛傳。沒教我們失望。你聽人說起他太太沒有?」

我向他們微微鞠躬,悄悄退出客廳。預備好茶,我又裝了一碟當天烘的蛋糕。我聽得見客廳傳出的笑聲,次郎的聲音夾在其中。客人之一大聲叫他「法老王」。我回到客廳時,次郎和客人似乎興致正高。矮胖那位正在說一個小道消息,某一部長會見麥克阿瑟將軍的事。我放下蛋糕,替他們一一斟上茶,才在尾形桑身旁坐下。次郎的朋友繼續說著政壇笑話。白臉那個假裝生氣,因為他的同伴毫不客氣的說到幾個他景仰的人物。他不理會揶揄,只是板著臉孔。

「哦,對啦!花田,」我丈夫說:「前幾天我從辦公室聽來一件有趣的事。他們說上次選舉,你用高爾夫球杆威脅你老婆,因為她不投你要投的人。」

「你從那裡聽來這些鬼話?」

「消息來源十分可靠哦。」

「對啦!」矮胖的插嘴。「他老婆打算報警,說是政治迫害。」

「鬼扯!何況我的高爾夫球桿去年都賣了。一根也沒留下。」

「那個七鐵還在。」矮胖的說:「上禮拜我在你家還看見的。也許你用的是那個。」

「不過,你不否認這回事,對吧?花田?」次郎問。

「絕對沒有高爾夫球桿這回事。」

「可是她不聽你的卻是事實。」

白臉那個聳聳肩。「哼!她有權利投她愛投的人。」

「那你幹嘛威脅她?」他的同伴問。

「我只是要她看清楚。我老婆投吉田,只因為那傢伙長得像她叔叔。典型的女人作風。她們根本不懂政治,以為選國家領導人物跟選衣服沒兩樣!」

「所以你讓她吃了七鐵?」

「這是真的嗎?」尾形桑問。我端茶進來直到現在他才開口。

另外三人停止笑聲。白臉的那個有點驚訝的看著尾形桑。

「哦。沒有啦!」他忽然正經起來,鞠了一個躬。「我真的沒揍她。」

「不,不,不是的,」尾形桑說。「我是說您夫人和您──你們投不同的黨?」

「是的。」他聳聳肩,很不自在地吃吃笑著。「我能怎麼辦呢?」

「對不起喔!我倒不是要探聽您家裡的事。」尾形桑向他鞠躬,白臉也回禮。

隨後,他們三人馬上又高聲笑談起來。話題從政治轉到他們公司裡的人。我給他們添茶的時候,注意到那碟分量不輕的蛋糕已經一點不剩了。倒完茶,我又坐回尾形桑身邊。

※※※

他們待了約有一個鐘頭左右,次郎送他們出門。回來後坐下,噓了一口氣。「很晚了,」他說。「我看我得告退了。」

尾形桑正在檢視棋盤。「我看這棋的位子變動了。」他說。「這馬應該是在這格上,不是那裡。」

「很可能。」

「那我把它放回來,你沒意見吧?」

「哦,好好,我想您記得對。我看我們下回再繼續吧!爸,我馬上就要睡了。」

「我們再走幾步怎麼樣?說不定這局就結束了。」

「真的,我真不想再下了。我已經很累了。」

「好吧!」(冷步梅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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