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旅遊:“熟知非真知”——漫談旅遊中的美學(13)

那麽,長城是否長得超出了它自己呢?長城無疑是一個龐然大物,長城也無疑是中國歷史的一個文化遺跡,長城在中國歷史上還確實有它的地位,但是,如果把長城說成是美的象征,我卻無法認同。因為一個美的建築應該是有精神的高度的。看一看西方的教堂,不難發現,它就象芭蕾舞一樣,是直聳雲霄的,它那直聳雲霄的尖頂就表示:它在精神上已經長得超出了它自己。因此,我們可以把教堂看成是人類的精神高度。但是,我們也可以這樣來看待長城嗎?顯然不可以。因為長城是貼著地面爬行的,長城就象一條蛇一樣,是貼著地面爬行,盡管蜿蜒萬裏,但是卻始終像一條長蛇一樣,沒有離開地面。在長城的背後,顯然並不存在任何的精神追求。它所昭示的,就是頑強地活著,就是好死不如歹活。所有,魯迅才會說,“這偉大而可詛咒的長城!”

魯迅還曾經提出,應該準確地將“長城”改稱為“長墻”。這是一個非常睿智的提示。因為當你把它叫城的時候,已經形象化了,你就有自豪感,當你準確地說長墻的時候,立刻就清楚了。不就是一個院墻嘛,每個人家都要弄個院墻,實在不好看,那一個國家的院墻就好看了嗎?一個國家的圍墻有什麽好讚美的,不就是一堵墻嗎?何況,長城只是一家一姓的圍墻。它是統治的象征、暴政的象征、專制的象征、禁錮的象征,也是一個口腔期民族的爬行於世界的象征(聯想一下西方的教堂,它高聳入雲的尖頂昭示我們,它是人類希望在世界上站立起來並且要站立為神的象征)。遺憾的是,以秦始皇為代表的統治者卻永遠想不清這個道理。他們的唯一生存技巧,就是爬行。因此,爬行的長城無疑是爬行動物中爬行得最為成功的,然而,爬行卻無論如何都是爬行不出人來的,這也早就是歷史的定論。換言之,秦始皇是從現實的有限世界的角度來看問題的,而且是從假設自己置身於長城之內的角度來看問題的,那當然會讚譽長城。這個角度,關註的是“鐵與火”,也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你有就是我無,“成者王侯敗者賊”。在這個意義上,長城,正是爬行動物爭奪有限資源的制勝法寶。


可是,我們必須關注,為什麽有個女性孟姜女竟然挺身而出,她不是去讚譽長城,而是詛咒長城、哭長城。顯然,她評價歷史的標準已經不再是“鐵與火”,而是“血與淚”。那也就是說,在長城內外對弈雙方的“拚”與“搶”之外,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在她的眼裏,關鍵不在於朝代的更叠,也不在於長城之內與長城之外,而在於長城內外的百姓是否有著健康快樂的生活,否則,不論誰勝誰敗,其實都是在百姓的累累白骨上實現的,而且,也都是百姓先敗,而且是慘敗。中華民族要強大起來,唯一的拯救方式是在精神上站立起來,是轉過身去追求那些無限的資源,遺憾的是,大男人秦始皇為什麽偏偏就不懂得這個道理呢?為了爭奪有限資源,不惜用磚瓦的長城去把雨量線內外的百姓強行分開,不惜用專制的長城去把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強行分開,也不惜用道德的長城去把百姓按照所謂善惡強行分開……於是,小女子孟姜女在長城之上放聲痛哭。

因此,我們必須要說,長城是漢民族精神爬行的象征。在這個方面,可以以梅花作為一個參照。旅行的時候看梅花,好多人說,梅花好美啊,可是,如果是日本人,那他們會怎麽看呢?有一次上課,我在講過梅花的美以後,課間休息的時候,有一個日本留學生過來對我說,我們不喜歡梅花。我很吃驚,於是就問她:為什麽呢?她回答說:我們喜歡的是櫻花。於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日本人為什麽喜歡櫻花呢?燦爛地開,燦爛地落,這就是櫻花。動物不能自由地選擇生,跟人一樣,但動物也不能自由地選擇死,但人可以。日本人的剖腹自殺,從美學的角度,應該說,是一種有尊嚴的死亡方式,象櫻花一樣,強調的不是活得多長,而是活得多好。因此生命猶如故事,重要的不在多長,而在多好。所以,日本人最喜歡櫻花,認為櫻花是生命的美麗象征。可是,我們卻喜歡梅花,我們崇尚的布是活得多好,而是多長,“好死不如歹活”。

長城就是這樣。長城是不想“好死”只想“歹活”的象征。長城在精神上是爬行的。因此,還是魯迅說得精采:“偉大而可詛咒的長城!”長城有它精彩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它又是可詛咒的,是不美的,因為,它是“好死不如歹活”的象征。


再來看故宮。

與看長城的時候一樣,我們在看故宮的時候也要打個大大的問號。當然,我不否認故宮的建築藝術,但是,要知道,美和藝術性並不是一個概念。一個房子蓋得很精巧,一個房子蓋得很工程浩大,無疑其中是存在某種藝術性的,但是,我們卻不一定就要說:它是美的。在這裏,有一個很小的細節非常值得註意:在建築史上,我們經常看到,西方的一座教堂往往一蓋就是幾百年,羅馬聖彼得大教堂建築就歷時120年,但是故宮卻僅僅只有十四年就蓋好了。這是為什麽呢?原來,西方的教堂是向上的,因此,它需要幾代人十幾代人一點點地精工細作往上蓋起來。中國的故宮就不同了,因為它是平面的嘛,可以平面鋪開,因此往往是幾十個工程隊同時進駐,同步施工,因此,十四年就可以蓋好。有人會說,時間長短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要去關註這個問題?當然有關系。一座建築如果是立體向上的,那它很可能就是在追求長得超出自己,再追求精神的高度;而一個東西如果只是平面展開的,那它就很可能滿足於爬行狀態,就並沒有追求在精神上長得超出自己。

我在上美學課的時候經常強調,人的站立,在美學上是一件大事,而在精神上的站立,就更加重要了。這是人與動物、人與動物性的關鍵區別所在。因此,在美學判斷上也有一種非常簡單的方法,凡是在在精神上站立的,往往就是美的;凡是在精神上爬行的,往往就是不美的。而故宮在精神上就恰恰是爬行的,而且,故宮也讓所有進入其中的人爬行。應該說,故宮最大的特點不是美,而是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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