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2)

「哦,妳當然是仔細考慮過她的前途的。」

「我女兒的前途對我是最重要的。我不會做出任何影響她前途的決定。我仔仔細細的想過,而且還跟法蘭克談過,我相信真理子會適應,不會有問題的。」

「可是她的教育怎麼辦呢?」

幸子又笑了起來,「我又不是到叢林野地去。美國也有學校啊。妳要知道,我女兒非常聰明。她父親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娘家不少親戚地位也很高。悅子,妳千萬別以為──因為妳看見她在這種環境下──以為她是下等人家的孩子。」

「當然不會,我從來沒……」

「她很聰明,妳沒見過她原來的樣子。在目前這種環境下,孩子有時候會變得怪怪的。如果妳見到她在我叔叔家的樣子,妳就會曉得她本質怎麼樣了。大人跟她說話,她對答清楚又伶俐,絕不像一般小孩那樣扭扭捏捏,不上台盤。她也不像現在這樣故意搗蛋。她在學校裡交的朋友都是頂出色的孩子。我們給她請了家庭教師。老師很稱讚她,說她趕上功課速度非常驚人。」

「噯,」幸子聳聳肩。「真理子的教育時斷時續,這樣那樣的原因,我們又東搬西搬的。可是,悅子,這是我們最苦的日子。要不是打仗,要是我丈夫還在,真理子會受我們這種地位的人應受的教育。」

「可不是嗎?」我說。「確實是這樣的。」

也許幸子從我的聲音中聽出什麼,她抬起頭盯著我,聲音有些侷促。「我不必離開東京的,悅子。」她說。「我離開是為了真理子。大老遠跑到我叔叔家來,因為我認為這對真理子最好。我不必那麼做的。我根本可以不必離開東京。」

我再度欠身鞠躬。幸子看了我一陣,把眼光移向門外,一直望進黑暗中去。

「可是妳現在不住妳叔叔家了,」我說。「而且,妳就要離開日本了。」

幸子慍怒的瞪著我:「妳為什麼說這種話?妳為什麼不祝福我?難道妳眼紅?」

「我當然祝福妳,替妳高興的。我可以保證我……」

「真理子在美國會好好的,為什麼妳不肯相信?美國的環境對孩子好,她機會也比較多。女人在那裡比在日本要好得多了。」

「我當然替妳高興的。不過我自己對這裡很滿意。次郎的工作很好,現在孩子來的正是時候……」

「真理子將來會是一個職業婦女,說不定還會當電影明星。美國就是那樣,悅子,很多事都是可能的。法蘭克說我也可以變成職業婦女。在美國,這種事是可能的。」

「我相信。只是我自己還是比較喜歡這裡。」

幸子凝望著兩隻小貓,牠們在她身旁的榻榻米上抓著。我們沉默了好幾分鐘。

「我得走了。」我終於說。「他們會擔心的。」我站起來,幸子的眼光並未離開小貓。「你們什麼時候走?」我問。

「幾天之內。法蘭克會來接我們。大概週末的時候我們會上船。」

「我想妳不會在藤原太太那裡太久了?」

幸子抬頭看我,彷彿不可置信地笑著說:「悅子,我就要到美國去了。我不必再在麵店幫忙了。」

「哦。」

「對了,悅子,也許妳可以代我跟藤原太太說一聲。我想我沒什麼機會再見到她了。」

「妳難道不自己告訴她?」

她不耐地嘆了一口氣:「悅子,妳難道不瞭解?像我這樣的人在麵店做事是什麼滋味嗎?可是我沒有怨言,盡我能力做了。不過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我實在不想再看到那個地方。」一隻小貓抓著幸子和服的衣袖。她用手背用力打了牠一下,小貓很快的縮回榻榻米。

「請妳轉告藤原太太,祝她百事如意,生意興隆。」

「好的,我會告訴她。我該走了。」

幸子起身送我到門口。

「我走之前會來跟妳辭行。」我穿上木屐時,她說。

※※※

起初,那彷彿是一個很單純的夢。我僅僅夢見我前一天所見的──我們在公園裡看見的一個在那兒玩的小女孩。可是同樣的夢隔夜又出現一次。過去幾個月中,我夢過好幾次同樣的情景。

那天下午,霓紀和我在附近散步,我們看見那個小女孩在盪鍬韆。那是霓紀來訪的第三天,霏霏的細雨終於停了。我幾天沒出門,漫步鄉間曲徑,清新的空氣使我十分適意。

霓紀走得快,窄靴發出咯咯的響聲。雖然我跟得上她的步子,卻還是比較喜歡優閒漫步。霓紀畢竟還沒領略到散步本身的趣味。雖然生長於鄉間,她對周遭的環境並不敏感。我如此告訴她的時候,她反駁道,這裡並非真正的鄉間,只是為高級住宅區製造出來的鄉間。她或許有理,我從未去過英國北部的農業區。霓紀說,那才是真的鄉下。不過,這裡的小逕自有一份寧靜。這些年來,我漸漸愛上那份靜。

我們走過村莊時,我帶霓紀到一間我偶爾去的茶室。這個村莊很小,只有幾家旅館和店舖。茶室在轉角處,一家麵包店的樓上。那天下午,霓紀和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從窗口我們看見那個在下頭公園裡玩的小女孩。她爬上鞦韆,朝兩個坐在近處的婦人叫著。她是一個快活的小女孩,穿了一身綠衣裳和靴子。(冷步梅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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