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走,一個男人進來,手里拿著帽子,占了她留下的那塊地方。這一邊也有一個犯人被帶了進來,他們熱烈地談了起來,但聲音很小,因為大廳已經安靜下來了。有人來叫我右邊的那個人了,他老婆並沒有放低聲音,好像她沒注意到已經不需要喊叫了:“保重,小心。”然後就該我了。瑪麗做出吻我的姿勢。我在出去之前又回了回頭。她站著不動,臉緊緊地貼在鐵柵欄上,還帶著為難的、不自然的微笑。

她的信是那以後不久寫的。那些我從來也不喜歡講的事情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的。不管怎麽說,不該有任何的誇大,這件事我做起來倒比別的事容易。在我被監禁的開始,最使我感到難以忍受的是,我還常有一些自由人的念頭。例如,我想去海灘,朝大海走去。我想象著最先沖到我腳下的海浪的響聲,身體跳進水里以及我所感到的解脫,這時我才一下子感到了牢房的四壁相距是多麽的近。但這只持續了幾個月。然後,我就只有囚徒的想法了。我等待著每日在院子里放風或我的律師來訪。其余的時間,我也安排得很好。我常常想,如果讓我住在一棵枯樹干里,除了擡頭看看天上的流雲之外無事可干,久而久之,我也會習慣的。我會等待著鳥兒飛過或白雲相會,就像我在這里等待著我的律師的奇特的領帶,或者就像我在另一個世界里耐心等到星期六擁抱瑪麗的肉體一樣。何況,認真想想,我並不在一棵枯樹干里。還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不過,這是媽媽的一個想法,她常常說,到頭來,人什麽都能習慣。

況且,一般地說,我並沒有到這種程度。開頭幾個月很苦。但是我不得不努力克制,也就過來了。例如,我老是想女人。這很自然,我還年輕嘛。我從不特別想到瑪麗。我是想到女人,隨便哪一個女人,所有我過去認識的女人,想到我愛過她們的各種各樣的場合,想來想去,牢房里竟充滿了一張張女人的面孔,到處只見我的性欲的沖動。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使我的精神失常,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這卻使我消磨了時間。我終於贏得了看守長的好感,他總是在開飯的時候跟廚房的夥計一道來。是他先跟我談起了女人。他跟我說這也是其他人所抱怨的頭一件大事。我對他說我跟他們一樣,我認為這種待遇不公正。“可是,”他說,“正是為了這個才讓您坐監獄呀。”

“什麽?為了這個?”

“是啊,自由,就是這個呀。您被剝奪了自由。”

我從來沒想到這一層。我同意他的看法,我說:“不錯,不然的話,懲罰什麽呢?”

“對,您明白事理。他們不懂。最後他們總是自己想辦法。”看守說完就走了。

還有香煙也是個問題。我進監獄的時候,他們拿去了我的腰帶,我的鞋帶,我的領帶,口袋里所有的東西,特別是我的香煙。一進牢房,我就要求他們還給我。但他們對我說這里禁止吸煙。頭幾天真難過。也許是這件事使我最為沮喪。我從床板上撕下幾塊木頭來咂一咂。我整天想吐。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讓我抽煙,抽煙並不損害任何人。後來我明白了,這也是懲罰的一部分,但這時候,我對不抽煙已經習慣了,這個懲罰對我已不成其為懲罰了。

除了這些煩惱外,我不算太不幸。全部的問題,我再說一遍,還是如何消磨時間。從我學會了回憶的那個時刻起,我就一點兒也不感到煩悶了。有時候,我想我從前住的房子,在想象中,我從一個角落開始走,再回到原處,心里數著一路上所看到的東西。開始,很快就數完了。但每一次重新開始,就變得稍微長了些。因為我想起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家具上的每一件東西,每一件東西的全部細小的地方,而那些細小的地方本身,還有鑲嵌著什麽啦,一道裂縫啦,一條有缺口的邊啦,還有顏色和木頭的紋理啦。同時,我還試圖讓我這份清單不要斷了線,試圖把每一件東西都數全。結果,幾個星期之後,單單數我房間里的東西,我就能過好幾個鐘頭。這樣,我越是想,想出來的原已忘記或根本認不出的東西就越多。於是我明白了,一個人哪怕只生活過一天,也可以毫無困難地在監獄里過上一百年。他會有足夠的東西來回憶而不至感到煩悶。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好處。

還有睡覺。開始,我夜里睡不好,白天根本睡不著。漸漸地,夜里睡得好,白天也能睡著了。我可以說,在最後幾個月里,我每天睡十六到十八個鐘頭。那麽,我每天要消磨的時間就剩下六個鐘頭了,其中包括吃飯、大小便、回憶和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故事。

在草褥子和床板之間,有一天我發現了一塊舊報紙,幾乎粘在布上,已經發黃透亮了。那上面有一則新聞,開頭已經沒有了,但看得出來事情是發生在捷克斯洛伐克。一個人離開捷克的一個農村,外出謀生。二十五年之後,他發了財,帶著老婆和一個孩子回來了。他的母親和他的妹妹在家鄉開了個旅店。為了讓她們吃一驚,他把老婆孩子放在另一個地方,自己到了他母親的旅店里,他進去的時候,她沒認出他來。他想開個玩笑,竟租了個房間,並亮出他的錢來。夜里,他母親和他妹妹用大錘把他打死,偷了他的錢,把屍體扔進河里。第二天早晨,他妻子來了,無意中說出那旅客的姓名。母親上吊,妹妹投了井。這段故事,我不知讀了幾千遍。一方面,這事不像真的,另一方面,卻又很自然。無論如何,我覺得那個旅客有點自作自受,永遠也不應該演戲。

這樣,睡覺、回憶、讀我的新聞,晝夜交替,時間也就過去了。我在書里讀過,說在監獄里,人最後就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但是,對我來說,這並沒有多大意義。我始終不理解,到什麽程度人會感到日子是既長又短的。日子過起來長,這是沒有疑問的,但它居然長到一天接一天。它們喪失了各自的名稱。對我來說,唯一還有點意義的詞是“昨天”和“明天”。

有一天,看守對我說我進來已經五個月了,我相信這點,但我又不理解。對我來說,我在牢房里過的總是同樣的一天,做的也總是同樣的事。那無,看守走了之後,我對著我的鐵碗,看了看自己。我覺得,就是在我試圖微笑的時候,我的樣子還是很嚴肅。我晃了晃那鐵碗。我微笑了,可碗里的神情還是那麽嚴肅,憂愁。天黑了,這是我不願意談到的時刻,無以名之的時刻,監獄各層的牢房里響起了夜晚的嘈雜聲,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我走近小窗口,借著最後的光亮,我又端詳了一番我的樣子。還是那麽嚴肅。這有什麽奇怪的呢?那會兒,我就是那麽嚴肅嘛。但就在那時,幾個月來,我第一次清楚地聽見了我自己說話的聲音。我認出來了,這就是很久以來一直在我耳邊回響的聲音啊,我這才明白,這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在一個人說話。於是,我想起了母親下葬那天女護士說過的話。不,出路是沒有的,沒有人能想象監獄里的晚上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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