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貨輪特別小,二等艙倒也有一溜三四間艙房,也沒有上下鋪,就是薄薄一只墨綠皮沙發,墻上還裝著白銅小臉盆,冷熱水管,西崽穿白長衫,只有三尺之童高,年紀也不小了,把一只鑲鐵大板箱豎在地下連抱帶推,弄了進來,再去一一拎皮箱,不聲不響的,大概是廣東人。洛貞很不過意,又有點奇怪,這小老西崽為什麼低眉順眼的,一副必恭必敬的神氣。她穿得也並不講究,半舊魚肚白織錦緞襖,鐵灰法蘭絨西裝褲,挽著大衣手提袋外,還自己舊打字機。她遲疑了一下,看來一路都是他伺候,下船的時候一並給小費,多給點就是了,因此只謝了一聲。他好會意,點了點頭,便溜了出去。

她一個人在艙中理著行李,方始恍然,看見箱子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各國郵船招紙,一望而知曾經周遊列國。都是姐姐的舊箱子。洛貞是家鄉話所謂”老漢女兒”,跟姐姐相差一二十歲,蹭兩個哥哥都沒養大,她中學時代早已父母雙亡,連大學都沒進,不要說留學了。

晚上就睡在沙發上?掀了掀皮坐墊,原來是活動的床板就是雙人床。好在用不著,只默禱它們不出來。這家小挪威船公司專跑日本、香港、泰國,熱帶的蟑螂真大。

外面有人聲。她在門口有意無意的望了望,未便多看,仿佛是一對中年男女,婦女的戴著那種可種可著頭的小呢帽,帽沿有點假花什麼的,還是三十甚至二十年代流行的,兩人都灰撲撲的,不知是什麼邊遠地區的外國人,說的倒像是英語。

他們正在看著行李搬進房去,跟也不是貼隔壁。她希望就快開船了——貨船是不守時的——不再有人來,清靜點。

南中國海上的貨輪,古怪的貨船乘客,二三十年代的氣氛,以至於那恭順的老西崽——這是毛姆的國土。出了大陸,怎麼走進毛姆的領域?有怪異之感。悄忽通過一個旅館甬道,保養得很好舊樓,地毯吃沒了足音,靜悄悄的密不通風——時間旅行的圓筒形隧道,腳下滑溜溜的不好走,走著有些腳軟。羅湖的橋也有屋頂,粗糙的木板墻上,隔一截路挖出一只小窗洞,開在一人高之上,使人看不見外面,因陋就簡現搭的。大概屋頂與地板是原有的,漆暗紅褐色。細窄橫條橋板,幾十年來快磨白了,溫潤的舊木略有彈性,她拎著兩只笨重的皮箱,一步一磕一碰,心慌意亂中也是踩著一軟一軟。橋身寬,屋頂又高,屋梁上隔老遠才安著個小電燈,又沒多少光漏進來,暗昏昏的走著也沒數,不可能是這麼個長橋——不過是邊界上一條小河——還是小湖?羅湖。

橋堍有一群挑夫守候著,過了橋就是出-了,但是她那腳夫顯然認為還不夠安全,忽然撒腳飛奔起來,倒嚇了她一大跳,以為碰上了路劫,也只好跟著跑,緊追不舍。

是個小老頭子,竟一手提著兩只箱子,一手攜著扁擔,狂奔穿過一大片野地,半禿的綠茵起伏,露出香港的幹紅土來,一直跑到小坡上兩棵大樹下,方放下箱子坐在地下歇腳,笑道:”好了,這不要緊了。”

廣東人有時候有這種清瘦的臉,高顴骨,人瘦手長,眉毛根根直豎披拂,像古畫上的人物。不知道怎麼忽然童心大發起來,分享顧客脫逃的經驗,也不知是否親眼見過有人過了橋還給逮回去,言語不大通,洛貞也無法問他;天熱,跑累了便也坐下來,在樹蔭下休息,眺望著來路微笑,滿耳蟬聲,十分興奮喜悅。同車的旅客==著行李,也都陸續來了,有的也在樹下坐一會。

老腳夫註意到她有只舊皮箱繃開了,鎖不上,便找出要命麻繩來,給它攔腰捆上兩三道。她謝了又謝,要多給點錢,他直搖手不肯要。

到廣州的火車上她乘硬席,照蘇俄制度,臥鋪男女不分。上鋪仿佛掩蔽些,但在車頂上徹夜燈光雪亮,正照在上鋪上。和衣而臥,她只要手一碰到衣鈕,狹窄的過道對面鋪位上男子的眼光就直射過來。下鋪一個年輕的女人穿洋服,打著兩根辮子,蹺起腿躺著看畫報,唱著革命歌曲。這許多的人到香港去幹什麼?洛貞天真的想著。

到廣州換車,在旅館過夜,是一幢破舊的老洋房,也無所謂單人房,都極大,屋頂有二層樓高。廣州大概因為開埠最早,又沒大拆建,獨多這種老洋房,熱帶英殖民地的氣息很濃。天還沒黑,她想出去走走。一上街,陽光亮得耀眼——這哪是夕陽?馬路倒寬,舊了有點坑坑窪窪,沒什麼車輛來往,街心也擺吃食攤子,撐著個簡陋的平頂白布篷,倒像照片上看到的印度。

人行道上,迎面來的人撞了她一下。她先還不在意,上海近來也是這樣,青天白日,熱鬧的通衢大道上,有解放軍站崗的,一般的人不敢輕薄女人。一轉彎,斜陽照不到了,陡然眼前一暗,黃昏的街頭蒸籠一樣閉熱,完全是戶內,而四望無際,那麼廣闊零亂黯淡,令人感到詫異。

老遠晃著膀子來了個人,白襯衫,唐裝白布褲。她早有戒心,饒躲著讓著,還是給撞上了,正中要害。這些人像傍晚半空中成群撲面的蚊蚋,她還舍不得錯過最後的一個機會看看廣州,橫了心不往前走。只聽一聲呼哨,大有舉族來侵之勢,才把她嚇退了,匆匆折回旅館。

中國人怎麼會這樣?想必是廣東人欺生。其實她並不是個典型的上海妹,不過比本地人高大些,膚色暗黃,長長的臉有點扁,也有三分男性的俊秀,還有個長長的酒渦,倒是看不出三十歲的人;圓圓的方肩膀,胸部也不飽滿,穿件藍色密點碎白花布旗袍,衣領既矮,又沒襯硬裏子,一望而知是剛剛出來的,不是香港回來探親的廣東同鄉。

如果這不過是廣東人歧視外省人,過境揩油,上海怎麼也這樣?前一向她晚上出去給兩個孩子補課,常碰見盯梢。有一次一個四五十歲瘦長身材穿長衫的同走了幾條街,念念有詞道:“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真的,像極了。真的——你看。”口袋裏摸出一張小照片來拿著給她看。一面走,照片像浮標在水中一起一落,還謹慎的保持距離,不一會兒不小心碰到她胸部。

她幾次中途過街都甩不掉他,相片送到她眼底有一會兒了,終於忍不住好奇,揮眼看了看。光滑的二寸照已經有很多皺紋了,但是一瞥間也看得出是戶外拍的,一個大美人兒,跟她一點也不像。

這一瞥使他大受鼓勵,她加速步伐,他也撒開大步跟上,沈重的線呢長袍下擺開叉,卷動起來拍打著她的腿肚子。

耙豢槌苑谷ァ3苑谷ィ我告訴你她的事……好嗎?一塊吃飯去。”聲音有點心虛,反映口袋的空虛,仿佛怕她真會答應,就連吃小館子也會二不來台。她猜是個失業的舊式寧波商店的夥計,高鼻子濃眉,一個半老小白臉。

走得急了,漸漸踉踉蹌蹌往她這邊倒過來,把她往墻上擠。

不行。剛巧前面有家電影院,門口冷冷清清沒什麼人,不過燈光比較亮。她忙趕過去往裏一鉆,在售票窗前也不敢回顧,買了票在黑暗中入場。只有後座人多些,她揀了個兩邊都有人的座位坐下。

正在演一場蘇俄短片,蘇聯土耳其斯坦的果園紀錄片,配的音響像印度音樂,大概南亞中東都是這一個系統,笛子吹得一扭一扭的,忽高忽低回環不已,有點像嗩吶,但是異國情調很濃。集體農場上有修飾得這樣齊整的黑發美人?她采下一串葡萄,一個特寫,仰著頭微笑著,一顆顆咬下來吃。是中東的一個特點。西至意大利據說都是如此,女人嘴上的汗毛特別重,毛發又濃黑。無情的水銀燈下,拍出來竟然是兩撇小胡子。

觀眾起初寂然,前座忽有人朗聲道:“胡須這樣長,還要吃葡萄呢!”

零零落落進發一陣哄笑,幾乎立即制止了。

嘉寶演瑞典女王有個出名的愛情場面,也是仰臥著吃一串葡萄,似乎帶有性的象征意味。兩三年了,上海人倒也還是這樣,洛貞想。

散場的時候,燈光一亮,赫然見那盯梢的在前三排站起來,正轉身向她望過來。

大概看見她陡然變色,出來的時候他在人群中沒再出現。

恐懼的面容也沒有定型的,可以是千面人。

船上的西崽來請吃飯,餐廳就在這一排艙房末尾一間,也不比艙房大多少。剛才上船的一男一女已經來了,大家微笑著略點了個頭。圍著一張方桌坐下。顯然二等艙就是他們三個人,她十分慶幸。

她最初的印象是這兩個人有點奇形怪狀,其實不過是因為二人一黃一黑,一大一小,而且男的瘦小——女的也不過胖胖的中等身材,但是男的實在三寸丁。女的脫下那頂二三十年代的呢帽,只是個華僑模樣的東方婦人,腦後梳個小髻,黃胖栗子臉-剝了殼的糖炒栗子。男的黑得嚇人一跳,不是黑種人的紫褐色或巧克力色,或是黑得發亮,而是炭灰色,一個蒼黑的鬼影子,使人想起“新鬼大,故鬼小”。倒是一張西式小長臉,戴眼鏡。

桌上惟一的談話是他們倆自己偶爾低聲講句英文,男的很地道,女的說不上來什麼口音,但也不是中國人的洋涇浜。男的想必是英印混血兒。洛貞第一眼就跟他有一種相互的認識-都是洋行小鬼。她行裏有雜種人,也有英籍猶太人,與猶裔英國人又大不相同——所羅門小姐雖然上海生長,進的也是當地的不列顛學校,上代大概與哈同一樣來自中東。洛貞的頂頭上司葛林就是猶裔英國人,姓氏已經縮短,“盎格羅”化了,鼻子也縮短了,小鼻子小眼睛的,淡褐色頭發,似乎血液上也早與土著同化了,但也還是只做到相等於副經理的地位。經理階級的咖哩先生因為長得漂亮,咖哩太太分明是下嫁的,洛貞見過一兩次,生得高頭大馬,小眼睛眼梢下垂,鼻峰筆直射出去老遠,總是一身毛烘烘人字花呢套頭裝,或是騎馬的衣褲,走路有點外八字,往兩邊一歪一歪,愛馬是英國閨秀的標志,連當今女王都是這樣。

英國規矩不興自我介紹,因此餐桌上沒有互通姓名。看來是夫婦,男的已經分門別類自動歸類了,他這位太太卻有點不倫不類,不知哪裏覓來的。想必內中有一段故事,毛姆全集裏漏掉的一篇。

飯後洛貞到甲板上散步,船頭也只一間房大小。船小,離海面又近些。連遊泳都不會的人,到了海上成了廢物,可以全不負責,便覺無事一身輕。她倚在欄桿上看海,遠處有一條深紫色鉸鏈,與地平線平行,向右滾動。並排又有一條蒼藍色鉸鏈,緊挨著它往左遊去。想必是海洋裏的暖流之類,想不到這樣涇渭分明。第二條大概是被潮流激出來的,也不知是否與其他的波浪同一方向,看多了頭暈。

回到艙中,她搬出打字機,打一封求職信,一擡頭,卻見一個黃頭發青年在窗外船舷邊卷繩子。船員都是中國人,挪威人大概只有大副二副三副——如果有三副的話——聽見打字機聲,也正回過頭來看。淡黃頭發大個子,圓臉,像二次大戰前的西方童話插圖。

骯羅,”她說。

骯羅。”略頓了頓方道:“來個吻吧?”

她笑著往圓窗裏一縮,自己覺得像老留學生在郵船上拍的半身照,也是穿短襖,照片親自著色,嘴唇塗紅了成為紅黑色,黑玫瑰或是月下玫瑰,一縮縮回鏡框中。

滴滴答答又打起字來。黃頭發卷完了繩子走開了。

北歐人兩性之間很隨便,不當樁事,果然名不虛傳。

她不禁想起鈕太太那回在船上。

鈕太太是姐姐姐夫他們這一群裏的老大姐。姐姐姐夫就佩服一個鈕太太。

他們剛回國的時候,姐姐有一次說笑間,肅然起敬的正色輕聲道:“鈕太太聰明。”

鈕太太娘家姓範,因此取名範妮。鈕先生的洋名,不知是哪個愛好文藝的朋友代譯為艾軍,像個左派作家的筆名,與艾鞠蕭軍排行,倒有-種預言性。家裏不放心他在國外吃不了苦,給他娶了親帶去,太太進過教會學校,學過家政科。也幸而是這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辦法,讀了十多年才拿到學位,生了孩子都送走了,太太就管照應他一個人的飲食起居,得閑招待這批朋友吃中國飯,賓至如歸。

這些人裏就只有姐夫會開車。範妮調度有方,就憑他一輛破車,人人上課下課打工度假跑唐人街都有私家車坐,皆大歡喜。不知怎麼,最後總是送一個女孩子回去,也不定是哪一個,稍有可能性的都輪到,看對不對勁。送艾軍到家,留著吃飯吃點心不算,臨走總塞一包東西在車上,連消夜帶第二天的夥食都解決了。即使不過是三明治,也比外面買的精致。抹上自己調制的新鮮梅榮耐斯,跟買現成的瓶裝的蠟燭油味的大不相同。最後送的女孩子也有一份。

汽車接連兩次拋錨,送去修理,範妮便鬧著要學開車,出去買東西比較方便,於是跟他合夥買了輛好些的二手車,是她去講的價錢,用舊車去換,作價特別高,沒讓他花什麼錢。他開車送她去,自然在場,也聽不出她怎樣與紮伊爾人達成默契,拿她沒辦法。當然她也知道在國外雇個司機該多貴。但是他心裏想等她自己會開車,艾軍有她接送,也不靠他了。

她學開車,去了兩次就不去了。車上裝了小火油爐子無線電,晚上可以開到風景好的地方泊車,看燈賞月,賞雪,聽音樂。姐姐姐夫就是她這樣不著痕跡的撮合成的。

他們回國後才結的婚。不久艾軍也十載寒窗期滿,夫婦相偕回上海,家中老母早已亡故,這些年一直是他哥哥當家,把產業侵占得差不多了。

盎掛一天到晚‘阿哥阿哥’的,叫得來得個親熱!”範妮背後不免抱怨。

總算分了家,分到的一點房地產股票首飾,她東押西押,像財閥一樣盤弄,剜肉補瘡,長袖善舞。撐持了幾年,索性蓋起大房子來,是當時所謂流線型裝修,“丹麥現代化”的先聲。新屋落成大請客,他們家那位大師傅不但學貫中西,光是一味白汗棗子布丁,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菜,本地的西餐館就吃不到,就有也不是那麼回事,更兼南拳北腿一腳踢,烤鴨子紙包雞都來得,自制原畿色八寸見方的紅醬肉,比陸稿薦還道地。連範妮也趕著叫他大師傅大師傅,體貼人微,不然普通住家,天天請客打牌也留不住他。也是圖個清閑,比起菜館掌廚到底輕松多了,等於半退休。而且菜館分華洋川揚,京菜粵菜,本地館子;顧此失彼,不免拋荒了他有些絕活。範妮朋友家裏遇有喜慶,也常把他出借,連全套器皿,又包辦采購,挑他撈筆外快。

範妮場面雖大,能省則省,兩個女兒只進了幾年小學,就留在身邊使喚,也讓她們看著學學,卻穿得比內地女生還要儉樸,藍布罩袍,女傭手制的絆帶布鞋,自己納的布底-反正有兩個養老的老媽媽,別的活也幹不了-清湯掛面的短發,免得早熟起來不易控制。兒子也只讀到中學畢業。他們父親幾乎賠上全部遺產,讀到的學位有什麼用?這是不爭的事實。賦閑多年後,也說不得學非所用的話了,心血來潮,也跟朋友合夥開過農場,辦過染織廠,結果不過一件件衣料一盒盒雞蛋分贈親友。萊格煥種的白色洋雞,下的蛋也雪白,特大。衣料有粉紫鵝黃的陰丹士林布,都是外間買不到的。

他住在他們那座大宅裏,就管他自己的一頓早飯與下午茶,橘皮醬不斷檔,再就是照料他那十幾套西裝。男子服裝公認英國是世界第一,英國紳士雖然講究衣料縫工,衣不厭舊,可以穿上幾十年。艾軍在英國定做的西裝永遠看上去半新不舊,有兩件上裝還在肘彎打了大塊鹿皮補釘。一件衣服從來不接連穿一天以上——訣竅在掛,而且是寫實派厚重的闊肩木質鉤架,決不是那種銅絲的。他又天生衣架子樣,人長得像個“尖頭鰻”,瘦長條子,頭有點尖。

澳腥聳橋ハ壬最講究穿了,”洛貞向她姐姐說。

姐姐噗嗤一笑道:“你不知道他衣裳多臟。”

芭?看不出來。”

澳侵幟刈幽馱唷4蟾乓彩遣輝改玫較匆錄淙ィ幹洗次數多了傷料子,也容易走樣。”因又笑道,“艾軍那脾氣急死人了,範妮有時候氣起來說他。”

洛貞笑道:“真說他?”

霸趺床凰?”輕聲搖頭咋舌,又笑道:“範妮也可憐,就羨慕人家用男人的錢。”

艾軍說話慢吞吞的,打電話回來,開口便道:“呃……”一聲“呃”拖得奇長。

女兒便道:“爸爸是吧?”

斑饋…”依舊猶疑不決,半晌方才猝然應了一聲“噯”。

範妮皮膚白嫩異常,眉目疏朗,面如銀盆,五官在一盆水裏漾開了,分得太開了些。回國後一直穿旗袍,洛貞看見她穿夜禮服在國外照相館裏照的相,前後都是U形挖領,露出一塊白膩的胸脯,雖然並不胖,福相的腰圓背厚,頸背之間豐滿得幾乎微駝,在攝影師的註視下,羞答答的低著頭。很奇怪,原來她也有她稚嫩的一面。

女兒到了可以介紹朋友的年齡,有一次大請客,到北戴河去。那是要人避暑養屙的地方。因為有海灘,可以遊泳,比牯嶺更時髦。包下兩節車廂,路上連打幾天橋牌,獎品是一只扭曲凸凹不平的巨珠拇指戒,男女都可以戴的。把兩套花園陽台用的黑鐵盤花桌椅都帶了去,免得急切間租借不到合意的。配上古拙的墨西哥黑鐵扭麻花三腳燭台,點上肥大的塑成各色仙人掌老樹根的綠蠟,在沙灘上燭光中進餐。大師傅借用海邊旅館的廚房做了菜,用餐車推到沙灘上,帶去幾只荷蘭烤箱,占用幾間換遊泳衣的紅白條紋帆布小棚屋,有兩樣菜要熱一熱。一道道上菜之叫,開著留聲機,月下泳裝擁舞。

兩個女兒都嫁得非常好。

不久之前,鈕家搬到香港去。這天洛貞剛巧到他們那裏去,正出動全體人手理行李,東西攤得滿坑滿谷。真是天翻地覆了,她悵惘地想。

壩星就走,沒錢就不走,”她用平板的聲音對自己說,就像是到北戴河去。

叭氈救說氖焙蛞補過來了。”大概不止姐姐一個人這麼說

霸誒鎄販湊大家都窮,一出去了就不能不顧點面子。”姐姐說。

光是窮倒就好了,她想。

這是後來了,先也是小市民不知厲害。

姐姐姐夫也是因為年紀不輕了,家累又重。這兩年姐夫身體壞,就靠姐姐找了個事,給一個東歐商人當秘書翻譯。洛貞失了業就沒敢找事,找了事就再也走不成了,要經工作單位批準。

也許因為範妮去了香港恍如隔世,這天姐姐不知怎麼講起來的,忽然微笑輕聲道:“範妮那次回國在船上,他們跟船長一桌吃飯,晚上範妮就到船長房裏去了。”

洛貞聽著也只微笑,沒做聲。也都沒問是哪國的船,一問就仿佛減少了神秘性,不像這樣是個女鬼似的悄悄的來了,不涉及任何道德觀。

想必就去過一次,不然夫婦同住一間艙房,天天夜裏溜出來,連艾軍都會發覺。她是不肯冒這險的。在國外那麼些年,中國人的小圈子裏,這種消息傳得最快,也從來沒人說過她一句閑話。

姐姐一定一直沒告訴姐夫,不然姐夫也不會這樣佩服她了。

因為尊重這秘密,洛貞在香港見到範妮的時候,竟會忘了有這麼回事——深藏在下意識裏,埋得太深了?也不知是否因為她為人不太調和,太意外了,反而無法吸收,容易忘記?

洛貞出來後就直奔範妮那裏,照姐姐說的,不過囑咐過不要住在他們家,範妮現在是跟女兒女婿住。見了面她說明馬上要去找房子,範妮爽快,也只說:“那你今天總要住在這裏,我這裏剛巧有張空床。”

她看了報上出租的小廣告,圈出兩處最便宜的,範妮叫女傭帶她到街口雜貨店去打電話。她很詫異。仿佛聽說香港人口驟增,裝不到電話,但是他們來了很久,也該等到了。範妮沒有電話怎麼行,即使現不做金子股票了,湊桌麻將都不方便。住的公寓布置得也很馬虎。她留神臉上毫無反應,範妮倒已經覺得了,漠然不經意說了聲:

跋衷詼際欽庋。”

跋衷諳愀凵意清,望出去船煙囪都沒幾只,”艾軍回上海去賣房子,也曾經告訴他們。

但是去打電話正值上燈時分,一上街只見霓虹燈流竄明滅,街燈雪亮,照得馬路上碧清;看慣了大陸上節電,如同戰時燈火管制的“棕色黑燈”,她眼花繚亂,又驚又笑。

看了房子回來,在他們家吃晚飯,清湯寡水的,範妮臉上訕汕的有點不好意思,當然是因為沒添菜。但是平時也這樣美食家怎麼吃得慣?洛貞不禁想起那一次,有人乘飛機帶了芒果到上海來送範妮,她心滿意足笑著把一籃芒果抱在胸前搖了搖,那姿態如在目前。

範妮現在雖然不管事,雇的一個廣東女傭還是叫她太太,稱她女婿女兒少爺少奶。女婿雖闊,還沒分家,錢不在他手裏。兒子跟著大姐大姐夫到巴西去了,二姐二姐夫大概也想出國。

臨睡範妮帶洛貞到她房裏去。似乎還是兩個女兒小時候的兩張白漆單人床,空下的一張想必是艾軍的。

艾軍在上海住在他哥家,一住一年多,倒也過得慣;常買半只醬鴨,帶到洛貞姐夫家來吃飯,知道他們現在多麼省。飯桌上洛貞聽他們談起他房子賣不掉,想回香港又拿不到出境證。家裏打電報來說他太太中風了,催他回去——本來一向有這血壓高的毛病,調查起來也不像是假話。拿著電報去給派出所看,也不是不生效。

姐姐問知他每次去都是只打個照面,問一聲有沒有發下來,翻身便走,因道:“聽人說申請出境非得要發急跟他們鬧,不然還當你心虛。”

無奈他不是發急的人,依舊心平氣和向他們夫婦娓娓訴說,倒也有條有理。走後姐姐笑道:“艾軍現在會說話了,真是鐵樹開花了,”又引了句:“西諺有雲:寧晚毋缺憾。”

他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跳舞。是真喜歡跳舞,揀跳得好的舞女,不揀漂亮的。這時候舞場還照常營業,他常去一個人獨溜。自從發現他的“第二春”,姐姐不免疑心道:“不要是迷上了個舞女了?”

範妮不在這裏,大家都覺得要對他負責。姐夫托人打聽了一下,也並沒有這事。

這一天他又來說,有個朋友拉他到一個小肥皂廠做廠長:“我想有點進項也好,不然一個人不是掛起來了嗎?”說著兩手一攤,像個打手勢的意大利人。

姐姐姐夫都不勸他接受,但是這年頭就連老朋友,有些話也不敢深說。

洛貞也是對巡警哭了才領到出境證的。申請了不久,派出所派了兩個警察來了解情況。姐夫病著,姐姐也沒出來,讓她自己跟他們談話。她便訴說失業已久,在這裏是寄人籬下。

白約烘⒚茫那有什麼?”一個巡警說。兩個都是山東大漢,一望而知不是解放前的老人。

她不接口,只流下淚來,不是心裏實在焦急,也沒這副急淚。不會承認這也是女性戲劇化的本能,與一種依賴男性的本能。

兩個巡警不做聲了,略坐了坐就走了,沒再來過。兩三個月後,出境證就發下來了。

艾軍自告奮勇帶她到英國大使館申請入境許可證。在公共汽車上,她忽然註意到他臉上倒像是一副焦灼哀求的神情,不過眼睛沒朝她看。她十分詫異,但是隨即也就明白了。

我為什麼要去告他一狀?她心裏想。苦於無法告訴他,但是第六感官這樣東西確是有的。默然相向了一會,他面色方才漸漸平覆了下來。

不想一到香港第一天晚上就跟範妮聯床夜話。這艾軍也實在可氣。當然話要說得婉轉點,替人家留點余地。不過她哪裏是範妮的對手,一怔之下,不消三言兩語,話裏套話,早已和盤托出。

範妮當時聲色不動,只當樁奇聞笑話,夜深人靜,也還低聲說笑了一會,方道:“你今天累了,睡吧。”次日早晨當著洛貞告訴她女兒,不禁冷笑道:“只說想盡方法出不來,根本不想出來。”

女兒聽了不做聲,臉上毫無表情。洛貞知道一定是怪她老處女愛搬嘴,惹出是非來。

她沒嫁掉,姐姐始終歸罪於沒進大學。在女中最後兩年就選了業務科,學打字速寫。姐姐懷了小韻,她一畢業就去打替工,就此接替了下來。洋行又是個國際老處女大本營。男同事中國人既少,未婚的根本沒有。跟著姐姐姐夫住,當然不像一般父母那樣催逼著介紹朋友。她自己也是不願意。

我們這一代最沒出息了,舊的不屑,新的不會,她有時候這樣想。

每年聖誕節有個辦公室酒會,就像鬧房“三天無大小”,這一晚上可以沒上沒下的,據說真有女秘書給抵在卷宗櫃上強吻的。咖哩先生平時就喜歡找著她,取笑她。這天借酒蓋著臉,她真有點怕他。其實人這麼多,還真能怎樣?

而且他不過是胡鬧而已,不見得有什麼企圖,從來也沒約她出去玩。約她出去,不去大概也沒關系,不會丟飯碗。當然這不過是揣度的話,因為無例可援——他們這裏的女秘書全都三十開外,除了洛貞,而她就是幾個副經理公用的。有個瑞典小姐七十多歲了,也沒被迫退休,還是總經理的秘書。聖誕夜的狂歡,也是給這些老弱殘兵提高土氣的-不過咖哩這人是這樣,淮都不怕他,但是也都知道有什麼事找他沒用——上海人所謂“沒肩胛”。

人是比任何電影明星都漂亮,雖然已經有點兩鬢霜了;瘦高個子,大概從來沒有幾磅上落;就是皮膚紅得像生牛肉。

信打完了,她抽出來看了一遍。有人敲門。她嚇了一跳。難道是剛才那大副二副,找上門來了?她把門小心的開了條縫。原來是芳鄰,那英印人的黃種太太。

拔銥梢越來嗎?”

洛貞忙往裏讓。坐了下來,也仍舊沒互通姓名,問知都是上海來的:

拔頤親≡諍緲凇!薄-從前的日租界。

澳閌僑氈救?,,洛貞這才問她。誤認東南亞人為日本人,有時候要生氣的。

班取!

澳忝塹餃氈救?”

班齲到大阪去。我家在大阪。”

芭叮我到東京去。”

鞍。東京。”

笑臉相向半響。

罷庵淮真小。”

班齲船小。”她拈起桌上的信箋。“我可以拿去給李察遜先生看嗎?”

洛貞不禁詫笑。還說中國人不尊重別人的私生活,開口就問人家歲數收人家庭狀況。跟我們四鄰一比,看來是小巫見大巫了。一時想不出怎樣回答,反正信裏又沒什麼瞞人的事,只得帶笑應允。

她立即拿走了。不一會,又送了回來,鄭重說道:“李察遜先生說好得不得了。”

洛貞噗嗤一笑,心裏想至少她尊敬他。同時也不免覺得他識貨。業務信另有-功。姐姐說的:“留空白的比例也大有講究。有人也寫得好,就是款式不帥。”

投桃報李,她帶了本照相簿來跟洛貞一塊看。

昂緲冢”她說。

都是在虹口,多數是住宅外陽光中的小照片,也有照相館拍的全家福,棕色已經褪成黃褐色,一排坐,一排站,一排青年坐在地下,男女老少都穿著戰前日本人穿的二不溜子孤洋服。沒有她。有了張她戴著三十年代體育場上戴的荷葉邊白帆布軟帽,抱著個男孩,同是胖嘟嘟的,在大太陽裏瞇著眼睛。

罷饈撬?”

氨碇丁!

看了大半本之後,有張小派司照。

襖畈煆廢壬。”想是李察遜訓練有素,她也像狄更斯《塊肉余生記》裏的米考伯太太,文縐縐的口口聲聲稱丈夫為”米考伯先生”。

他就這一張,其余都是她娘家人,有她的照片大概婚前的居多,不然根本無法判斷,她一直也就差不多是這樣子。

與她合攝的孩子都是表侄堂侄。洛貞不禁惻隱。娶這麼個子孫太太型的太太,連個子女都沒有。

這樣的女人還值得到異族裏去找?當然李察遜自己還更不合格,還不是兩下裏湊合著。洛貞是一時腦子裏轉不過來。毛姆筆下異族通婚都是甘心冒犯禁條而沈淪,至少總有一方是狂戀。

她認識的惟一的一對異國情鴛不算——在毛姆後了。咖哩先生的女秘書潘小姐是廣東人。論長相,也就是個踩扁了的李察遜太太,臉橫寬,身材也扁闊,不過有南國佳人的Rx房,而且“廣人硬繃繃”,面部線條較強有力,眉目挺秀些,眼睛裏常有一種憤懣不平之氣。珍珠港事變後,上海日軍進了租界,英美人都進了集中營。潘小姐忠心耿耿,按期給咖哩先生送糧包。咖哩先生跟他太太向來各幹各的,互不幹涉。太太喜歡養馬賽馬,他供給不起,好在太太自己有錢。兩人都海闊天空慣了的,進了集中營,在營房裏合住一個掛條軍毯隔出來的鋪位,擠鼻子擠眼睛的,沒個騰挪,幾乎馬上就吵翻了。熬了幾年,一出來就離了婚,跟潘小姐結婚了。

這故事仿佛含有一個教訓,不像毛姆的手筆,時代背景也不同了。大英帝國已經在解體,從集中營出來的人,一看境況全非。他總算找到了個小母親,有了個歸宿。

戰後行裏大裁員,咖哩先生也提早退休了,因此他再婚的消息沒有掀起更大的震撼。洛貞解雇後就跟老同事沒來往了,不像淪陷時期大家留職停薪,還有時候見面。潘小姐送糧包,就是聽所羅門小姐說的。那天所羅門小姐請她去吃下午茶,是公寓房子,姊妹倆同住,姐姐矮胖,是較典型的猶太女人,在另一家洋行做事。有些老處女喜歡表示大膽,不過她說的笑話就粗俗,不及她妹妹尖酸風趣。姊妹花向來是一個帶一個,不怎麼漂亮的也連帶沾光。像這姊妹倆排排坐著,衣飾發型都相仿,就使人覺得一之為甚,豈可再乎?——她們的黑發天生整齊的小波浪紋,這發型過時了之後也改不了。姐姐頭發已經花白了。洛貞不禁替所羅門小姐叫屈,她其實不難看,要不是跟這姐姐同起同坐,把她漫畫化了。

洛貞到她們浴室去洗手,經過臥室,兩張小鐵床並排,像小孩的,覺得可笑,而又慘然。

講起潘小姐送糧包,所羅門小姐笑道:“你倒不去看看他去。”是說咖哩先生那樣愛找她開玩笑。

拔矣植皇撬的秘書。”

戰後常想起這一問一答。如果她是他的秘書,她想她也會送糧包的。

看照相簿,她終於笑問:“你跟李察遜先生怎麼認識的?”

拔姨瞇紙檣艿摹!崩畈煆廢氡匾滄≡諍緲冢虹口房子便宜,離外灘營業區又近,電車直達,上寫字樓方便。也許鄰居的青年帶他逛日本堂子,見識過日本女人的溫順柔媚。

他們知道他在洋行做事。“想結婚嗎?給你介紹花子小姐吧?”

沒有結婚照片。日本人不講究這些,去趟神社就算了。有她這龐大的親族網在,不會是同居。她大概是單身出來投親找對象的,正如許多英國女人到遠東近東來嫁人。

他家裏似乎沒什麼人。父親生出這麼個小黑人來,不見得肯帶在身邊。但是總算供給他讀書——口音上聽得出是當地的不列顛學校出身。娶個日本老婆是抗議兼報覆。不等上海淪陷,已經親日了。

在那以後,陪太太回國。這兩年日本繁榮了起來,太太娘家人多,極可能有生意做大了的,用得著他這麼個人寫英文信。去投親是順理成章的事,不比洛貞去投奔老同學太“懸”,雖然同是不懂日文,他又年紀不輕了,總有五十來歲了。她不知道怎麼認定他不懂日文。其實怎見得人家不懂?飯桌上當然不能夫婦倆自己說日文,不禮貌——就是不懂有老婆當翻譯,不像她到了那裏言語不通,寸步難行。但是她只覺得自己比他年輕有希望。

照相簿一頁頁掀過去,李察遜太太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把她這輩子又活了一遍。看完了便欣然抱著薄子走了。

船上就是蟑螂太大。洛貞晚上睡覺總像是廟下蠕蠕感到人體的暖氣就會從床板上爬出來。又會爬進行李裏,帶上岸去。在香港租的房間沒有家具,她就光買了一床草席,一罐殺蟲劑,一只噴射筒。一丈見方的小房間,粗糙的水門汀地,想是給女傭住的,墻倒是新粉刷得雪白,而且位置在屋角,兩面都是樓窗,敞亮通風,還看得見海。她一眼就看中了,沒去看第二家。睡水門汀,夜裏寒氣透過席子,一陣陣火辣辣的冰上來,就爬起來開箱子,把衣服一件套一件,全都穿上再睡。

下午炎熱,二房東坐在甬道裏乘過堂風。是個小廣東人,蟹殼臉,厚眼鏡放大了眼睛,成為金魚眼,瘦骨伶仃穿件汗背心,抱著個嬰兒搖著拍著,唱誦道:“女(音‘內’,上聲)啊!女啊!”像三十年代頹廢派詩人的呻吟:“女人啊女人!”

天太熱,房門都大開著。一個年輕的葉太住最好的一間,房子也不大,一堂寧式柚木家具挨挨擠擠擺不下,更覺光線陰暗。惟一的女傭是葉太雇用的,傭人間租了出去,便在廚房裏睡行軍床,葉太是海人,長得活像影星周璇,也嬌小玲瓏,不過據說周璇皮膚黃,反而上照,拍攝出來特別光潤瑩潔,這位葉太卻十分白。葉先生每天下班時間來一趟,顯然是個外室,也許本來是舞女。

葉先生一來了就洗澡。浴室公用,蟑螂很多,抽水馬桶四周地下汪著尿。女傭臨時手忙腳亂打掃了一下,便嘩嘩放起水來,浴缸裏倒上小半瓶花露水,被水蒸汽一沖,滿樓奇香沖鼻;一面下廚房炒菜熱菜燙酒,打發葉先生浴罷對酌。亞熱帶夏天天長,在西曬的大太陽裏忙這一通,正是夕照中眾鳥歸林鴉飛雀噪的情景。

葉太隔壁,兩個上海青年合住一間,大概是白領階級,常跟葉太搭訕,她也常站在他們房門口長談。葉先生一來了,都躲得無影無蹤。

大家走過房門口,都往裏看看,看見洛貞坐在草席上,日用的什物像擺地攤一樣。這可真搬進難民來了,房子要貶值了。

她自己席地而坐很得意,簡化生活成功,開了聽的罐頭與面包黃油擱在行李上,居然一只蟑螂也沒有。但是這些上海人鄙夷的眼光卻也有點受不了。

這戶人家人雜,她的信又是寄到鈕家代轉。住得又近,常去看有信沒有。自從她告密有功,範妮對她總是柔聲說話。這天問知她房租只七十萬港幣一個月,不禁笑了,見她能吃苦,也露出嘉許的神色,因又道:“可還能住?”

胺考浠購茫不過洗澡間太臟點。”

澳悄愕稭飫錮聰叢韜昧恕!

她從此經常帶了毛巾和肥皂去洗澡,直到找到了事,搬了家,公用的浴室比較幹凈,才不大去了。這天她來告訴範妮要到日本去。

澳悄閼飫鐧氖履?”

爸緩麼塹裊恕!

跋衷謖沂履眩日本美國人就要走了。”

洛貞笑道:“是呀,不過要日本人境證也難,難得現在有機會在那邊替我申請。”也許去得不是時候,美國占領軍快撤退了,不懂日文怎麼找事?她不過想走得越遠越好,時機不可失。

範妮沈默片刻,忽又憤然道:“那你姐姐那裏呢?”

範妮知道她是借了姐姐姐夫的錢出來的,到了香港之後也還匯過錢來。現在剛開始還錢,他們也是等著用。但是姐姐當然會諒解她的。想不到範妮代抱不平,會對她聲色俱厲起來,到底又不是自己子侄輩。她也有點覺得,範妮的氣不打一處來——還是“報喜不報憂”這句話。人家好好的一份人家,她一來了就成了棄婦怎麼不恨她?

範妮見她不做聲,自己也覺得了,立即收了怒容,閑閑的問起她辦手續的事。還送了她兩包土產,叫她帶去給她的同學,日本吃不到的。

自從那次以後,她有兩三個星期沒去,覺得見面有點僵,想等臨走再去辭行,可隔得太久了?又拿不準幾時動身。這天忽然收到一張訃聞,一看是“杖期夫鈕光先”與子女(女兒“適陳”“適何”)具名。艾軍的本名不大有人知道,連看幾遍才明白了過來。範妮死了。實在意想不到,一直沒聽見說不舒服。一定是中風,才這樣突然。去年屢次打電報到上海去說中風,終於實現了。

她自己知道闖了禍,也只惘惘的。

當然也不是沒想到,範妮一定寫了信去罵了,艾軍一定會去向姐姐姐夫訴苦,他們是範妮最信任的朋友,要靠他們去疏通解說。即使艾軍不好意思告訴他們,範妮給姐姐寫信也會發牢騷的。總之不會不知道。姐姐信上沒提,是因為她一個人在外面掙紮圖存,不是責備她的時候。

現在好!——

姐姐最好的朋友。

訃聞上有辦喪事的地點,在中環一家營業大樓地下層。虛掩著兩扇極高的舊烏木門,一推門進去,人聲嘈雜,極大的一個敞間,一色水門汀地與墻壁,似乎本來是個銀行的地窖保險庫。想必是女婿家的管事的代為借用的。只見三三兩兩的人站著談話,都是上海話,大都是男子在談生意行情與熟人。她心虛,也沒在人群中去找範妮的女兒打聽病因,只在人堆裏穿來穿去,向上首推進。靈前布置得十分簡單,沒有香案挽聯遺照,也沒有西式的花圈花山音樂,瞻仰遺體。她鞠了一躬就走了,在門口忽見他們家的廣東女傭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一個什麼小物件撳在她掌心,動作粗暴得不必要,臉上也有點氣哄哄的,不甘心似的。

還不是聽見他們少爺少奶說:都是她告訴太太,先生在上海不想回來了,把太太活活氣死了。剩下少爺少奶也不預備在香港呆下去了,吃人家飯的也要卷鋪蓋了。

她怔怔的看著手中一只小方莆紅紙包。她只曉得喪家有時候送吊客一條白布孝帶,沒聽見有送紅包的。是廣東規矩?他們女婿家也不是廣東人,難道真是人鄉隨鄉了還是女傭的主張?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沒走出門去就拆開紅包,帶著好奇的微笑。只見裏面一只毫硬幣,同時瞥見女傭驚異憤激的臉。

有這樣的人!還笑!太太待她不錯。

她也是事後才想到,想必是一時天良發現,激動得輕度神經錯亂起來,以致舉止乖張。幸而此後不久就動身了。上了船,隔了海洋,有時候空間與時間一樣使人淡忘。怪不得外國小說上醫生動不動就開一張“旅行”的方子,海行更是外國人參,一劑昂貴的萬靈藥。

這只船從香港到日本要走十天,東彎西彎,也不知是些什麼地方。她一個人站在欄桿邊看裝貨卸貨,碼頭上起重機下的黃種工人都穿著卡其布軍裝——美軍剩余物資。李察遜夫婦從來不出來。上層甲板上偶有人蹤。也是穿制服的船員,看來頭等艙沒有乘客。

這一天到了個小島,船上預先有人來傳話,各處待在艙房裏不要出來,鎖上房門,無論怎樣都不要開門。如臨大敵,不知道是什麼土人。這一帶還有獵頭族?

她站在圓窗旁邊,看見甲板一角。只見一群日本女人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一擁而上,多數戴眼鏡,清一色都是和服棉襖,花布棉褲,褲腳緊窄得像華北的紮腳褲,而大腿上松肥,整個像只火腿。也有男的,年輕得多,也不戴眼鏡——年紀大些的大概都戰死了——穿著垢膩的白地黑花布對襟棉襖,胸前一邊一個菜碗口大的狂草漢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可惜草得不認識。顯然這島嶼偏僻得連美軍剩余物資都來不了,不然這些傳統的服裝早就被淘汰了。

大概因為小島沒有起重機,只好讓苦力上船扛擡。艙房上鎖,想必此地土族有順手牽羊的習慣。連乘客都鎖在裏面,似乎不但怕偷,還怕搶。甲板上碰見了,手表衣服都會給剝了去。倒看不出這些文質彬彬戴眼鏡的女太太們。有一個長挑身材三十來歲的,臉黃黃的,戴著細黑框圓眼鏡,十分面熟,來到洛貞窗前,與她眼睜睜對看了半晌。

拔業鉤閃碩物園的野獸了”,她想。

也許從前是個海盜島,倭寇的老窠;一個多鐘頭後開船了,島嶼又沈人時間的霧裏。十天一點也不嫌長。她喜歡這一段真空管的生活。就連吃飯——終於嘗到毛姆所說的馬來英國菜:像是沒見過鞋子,只聽見說過,做出來的皮鞋-湯,炸魚,牛排,甜品,都味同嚼蠟,虧那小東西崽還鄭重其事的一道道上菜。海上空氣好,胃口也好。

老西崽見夥食這樣壞,她也吃得下,又沒人做伴,還這樣得其所哉的,這哪是個環遊世界見過世面的”老出門”?只怕那筆從豐的小賬落了空。快滿十天的時候,竟沈不住氣,憂形於色起來。她想告訴他不用擔心,但是這話無法出口。

在公共汽車上看見艾軍哀懇的面容,也是想告訴他不用著想,說不出口。

一桌吃飯,李察遜先生現在很冷淡。當然是因為她沒去回拜,輕慢了他太太。既然到日本去,可見不是仇視日本人,分明看不起人。

她也不是沒想到,不過太珍視這一段真空管過道,無牽無掛,舒服得飄飄然,就像一坐下來才覺得累得筋疲力盡。實在應當去找李察遜太太,至少可以在甲板上散散步,討教兩句日文會話,問路也方便些,結果也沒去。

已經快到日本了,忽然大風大浪,餐桌是釘牢在地上的,桌上杯盤刀叉亂溜,大家笑著忙不疊攔截。

李察遜先生見洛貞飲啖如常,破例向她笑道:“你是個好水手。”說罷顯然一鼓作氣,一納頭努力加餐起來。

飯後扶墻摸壁各自回房。洛貞正開自來水龍頭洗手,忽然隱隱聽見隔著間房有人嘔吐,不禁怔住了。他們此去投親,也正前途茫茫。日本人最小氣。吃慣西餐的人,嚼牛肉渣子總比啃蘿卜頭強,所以暈船也仍舊強飯另餐,不料馬上還席了。

船小浪大,她倚著那小白銅臉盆站著,腳下地震似的傾斜拱動,一時竟不知身在何所。還在大吐——怕聽那種聲音。聽著痛苦,但是還好不大覺得。漂泊流落的恐怖關在門外了,咫尺天涯,很遠很渺茫。


同學少年都不賤


起先簡直令人無法相信──猶太人姓李外的極多,取名汴傑民的更多。在季辛吉國務卿之前,第一個入內閣的移民,又是從上海來的,也還是可能剛巧姓名相同。趙玨看了時代周刊上那篇特寫,提到他的中國太太,又有他們的生活照,才確實知道了。

“還是我一句話撮合了他們。”她不免這樣想。

當然,人總誇張自己演的角色的重要性。恩娟不跟她商量,大概也會跟他好的。那時候又沒有別的男朋友,據她所知。

她記得非常清楚,那天在恩娟家裏吃晚飯,上海娘姨做的有一碗本地菜芋艿肉片,她別處沒見過。恩娟死了母親就是自己當家。

飯後上樓到她住的亭子間去,搬開椅子上堆的一疊衣服,坐下談了一會,她忽然笑道:“有個同學寫信來,叫我也到內地去。汴-李外──猶太人,他們家前幾年剛從德國逃出來的。”

“哦。”趙玨有點模糊。無國籍的猶太人無處收容,仿佛只能到上海來。“他現在在重慶?”

“噯,去年走的。因為洋行都搬到重慶去了,在那邊找事比較容易。他在芳大也是半工半讀。”

說著便走開去翻東西,找出一張襯著硬紙板的團體照,微笑遞了過來,向第二排略指了指,有點羞意。

是個中等身材的黑發青年,黑框眼鏡,不說也看不出來是外國人,額角很高,露齒而笑,鼻直口方,幾乎可以算漂亮。

趙玨一見立即笑道:“你去。你去好。”

恩娟很不好意思的“咦”了一聲,咕噥道:“怎麼這樣註重外表?”

趙玨知道恩娟是替她不好意思。她這麼矮小瘦弱蒼白,玳瑁眼鏡框正好遮住眼珠,使人對面看不見眼睛,有不可測之感。像她這樣如果戀愛的話,只能是純粹心靈的結合,倒這樣重視形體?

雖如此,把那張大照片擱過一邊的時候,看得出恩娟作了個決定。

此後還有一次提起他。恩娟想取個英文名字。

“你叫蘇西好,”趙玨說。“我最喜歡聽你唱《與蘇西偕行》。”

恩娟笑道:“汴要叫我凱若蘭。”

“叫蘇西好,蘇西更像你。”

她力爭,直到恩娟有點窘起來,臉色都變了,不想再說下去,她才覺得了,也訕訕的。怎麼這樣不自量?當然是男朋友替女朋友取名字。

她們學校同性戀的風氣雖盛,她們倆倒完全是朋友,一來考進中學的時候都還小,一個又是個醜小鴨,一個也並不美。恩娟單眼皮,小塌鼻子,不過一笑一個大酒渦,一口牙齒又白又齊。有紅似白的小棗核臉,反襯出下面的大胸脯,十二三歲就“發身”了,十來歲的人大都太瘦,再不然就是太胖,她屬於後一類,而且一直不瘦下來,加上豐滿的Rx房,就是中年婦人的體型。

“走在馬路上,有人說‘大xx子’。”她有一次氣憤的告訴趙玨。

她死了母親,請了假,銷假回來住校的時候,短發上插一朵小白棉絨花,穿著新做的白辮子滾邊灰色愛國布夾袍,因為是虔誠的教徒,腰身做得相當松肥,站在那裏越覺碩大無朋,眼睛哭得紅紅的。趙玨也不敢說什麼,什麼都沒問。

她寫信給母親總是稱“至愛的母親”。開懇親會,她父母是不配稱的一對,母親高個子,長得簡直像聖母像,除了一雙吊梢眼太細窄了些,人也斯文。父親年紀大得多,胖大身材,前面頭發禿得額角倒插,更顯得方腮大面,橫眉豎眼的。穿西裝,開一爿義肢拐杖店。恩娟告訴趙玨,他另外有個家,生了一大窩孩子。母親知道了跟他鬧,不是孩子多,就離婚了。

“他們從前怎麼會結婚的?”

“他會騙。”

他們都是內地教會培植出來的。母親也在外面做事,不知道是房產還是股票掮客,趙玨搞不清楚。恩娟後來告訴她有個李天聲,一直從前兩人感情非常好,在遺物裏發現他的照片。

悠長的星期日下午,她們到校園去玩,後園就有點荒煙蔓草,有個小丘,殘破的碎石階上去,上面搭了個花架,木柱的棗紅漆剝落了,也沒種花,恩娟認識桑樹,一人帶一只漱盂摘桑椹吃,從地下拾起爛熟的,紫紅的珍珠蘭似的一小簌一小簌,拿到宿舍空寂無人的洗室,在灰色水泥長槽上放自來水沖洗,沖掉螞蟻。

趙玨不會說上海話,聽人家的“強蘇白”混身起雞皮疙瘩,再也老不起臉來學著說。國語發音不好,也不好意思撇著“話劇腔”。上海學生向來是,非國語非吳語一概稱為江北話。人力車夫都是江北人。所以她在學校裏一個朋友也沒有,除了恩娟。

恩娟人緣非常好,入校第二年就當選級長。那年她們十二歲,趙玨愛上了勞萊哈台片中一個配角,演十八世紀的貴族,撲白粉的假發,有一場躲在門背後,走出來向女人高唱歌劇曲子。看了戲回家,心潮澎湃,晚上棕黑色玻璃窗的上角遙遙映出一個希臘石像似的面影,恍如稠人廣眾中湧現。男高音的歌聲盈耳,第一次嘗到這震蕩人心魄的滋味。

“你那個但尼斯金從來沒張開嘴笑過,一定是綠牙齒。”恩娟說。

從此同房間的都叫他綠牙齒。

四個人一間房,熄燈前上床後最熱鬧。恩娟喜歡在蚊帳裏枕上舉起雙臂,兩只胳膊扭絞個不停,柔若無骨,模仿中東艷舞,自稱為“玉臂作怪”。趙玨笑得滿床打滾。窗外黑暗中蛙聲閣閣,沒裝紗窗,一陣陣進來江南綠野的氣息。

各人有各人最喜歡的明星,一提起這名字馬上一聲銳叫,躺在床上砰砰砰蹦跳半天。有一次趙玨無意間瞥見儀貞臉色一動,仿佛不以為然。她先不懂為什麼,隨後也有些會意,從此不蹦了。儀貞比她們大兩歲,父親是寧波商人,吸鴉片,後母年輕貌美,弟妹很多,但是只住著一個樓面。

有時侯有人來訪,校規是別房間的人不能進來,只好站在門口,嗓子好的例必有人點唱,不是流行歌就是“一百零一支最佳歌曲”,站在門檻上連唱幾支。

恩娟說話聲音不高,歌喉卻又大又好,唱女低音,唱的“啊!生命的甜蜜的神秘”與“印第安人愛的呼聲”趙玨聽得一串串寒顫蠕蠕的在脊梁上爬,深信如果在外國一定能成名。她又有喜劇天才,常擺出影星胡蝶以及學胡蝶的“小星”們的拍照姿勢,翹起二郎腿危坐,伸直了兩臂,一只中指點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架在這只手上。中指點在手背上,小指翹著蘭花指頭,一雙柔荑勢欲飛去,抿著嘴,加深了酒窩,目光下視凝望著,專註得成了鬥雞眼。

只有趙玨家裏女傭經常按期來送點心換洗衣服,因此都托她代買各色俄國小甜面包,買了來大家分配。

“儀貞總要狠狠的看一眼,揀大的。”恩娟背後說。

儀貞面貌酷肖舊俄詩人普希金,身材卻矮小壯實。新搬進來的芷琪,微黑的臉也有拉丁風味,厚重的眼臉睫毛,筆直的鼻子,個子不高,手織天藍絨線衫下,看得出胸部曲線部位較低,但是堅實。她比她們低好幾班,會跳蹕-舞,沒有音樂,也能在房間裏教恩娟跳社交舞,暑假又天天一同到公共遊泳池遊泳。

電影雜志上有一張好萊塢“小星”的遊泳照,一排六七個挽著手臂,在沙灘上迎面走來,正中最高的一個金發女郎臉瘦長,牙床高,有點女生男相。胸部雖高,私處也墳起一大塊,大家看了都怔了怔,然後噗嗤噗嗤笑了。

“雌孵雄。”芷琪說。

趙玨十分困惑。那怎麼能拍到宣傳照裏去?此後有個時期她想是遊泳衣下系著月經帶。多年後她才悟出大概是毛發濃重,xx毛又硬,沒抹平。

她跟恩娟芷琪的關系很微妙。恩娟現在總是跟芷琪在一起,她就像是渾然不覺。芷琪有時侯倒又來找她,一塊吃花生米,告訴她一些心腹話。

也許是跟恩娟鬧別扭,也許不為什麼,就是要故起波瀾,有挑撥性。趙玨對她總是歡迎,也是要氣氣恩娟。恩娟特總象是沒註意到。

練琴的鐘點內,芷琪有時侯偷懶,到趙玨的練琴間來找她,小室中兩人躲在鋼琴背後,坐在地下。這年暑假芷琪的寡母帶他們兄妹到廬山去避暑,在山上遇見了兩個人,她用英文叫他們“藍”“黃”。

“藍在遊泳池做救生員,高個子,非常漂亮。黃個子小。”忙又道:“黃也好。藍先下山。那天我剛到遊泳池,在裏面換衣服,聽見他跟我哥哥說再會,已經走了,又說‘望望你妹哦’!”

故事雖然簡單,趙玨也感到這永別的回腸蕩氣。

教芷琪鋼琴的李小姐很活潑,已經結了婚,是廣東人,胸部發育得足,不過太成熟了,又不戴乳罩,有車袋奶的趨勢。

“給男人拉長了的。”芷琪說。

芷琪又道:“我表姐結婚了。表姐夫非常漂亮,高個子,長腰腰的臉,小眼睛笑起來瞇著,真迷人。我表姐也美,個子也高。我表姐說:‘你不知道男人在那時候多麼可怕,力氣大得像武瘋子一樣,兩只臂膊抱得你死緊,像鐵打的,眼睛都紅了,就像不認識人。那東西不知有多麼大,嚇死人了!’”

趙玨知道她不會告訴恩娟這話。恩娟因為趙玨看過性史,有一次問她性交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知怎麼再也說不出口,畫了個簡圖,像易經八卦一樣玄,恩娟看不懂,也只好算了。

自從丟了東三省,學校裏組織了一個學生救國會,常請名人來演講。校中有個籃球健將也會演講,比外間請來的還更好,是旗人,名叫赫素容,比趙玨高兩班,一口京片子字正腔圓,不在話下,難得的是態度自然,不打手勢而悲憤有力,靠邊站在大禮堂舞台上,沒有桌子,也沒有演講稿,斜斜的站著,半低著頭,脖子往前探著點,只有一只手臂稍微往後掣著點流露出一絲緊張,幾乎是一種陰沈威嚇的姿勢。圓嘟嘟的蒼白的腮頰,圓圓的吊稍眼,短發齊耳,在額上斜掠過,有點男孩子氣,身材相當高,咖啡色絨線衫敞著襟,露出沈甸甸墜著的Rx房的線條。

趙玨在紙的邊緣上寫起:“赫素容赫素容赫素容赫素容赫素容”,寫滿一張紙,像外國老師動不動罰寫一百遍。左手蓋著寫,又怕有人看見,又恨不得被人看見。

食堂坐三百多人,正中一張小板桌上一只木桶裝著“飯是粥”,鍋巴煮的稀粥。飯後去舀半碗粥,都成了冒險的旅程,但是從來沒碰見她。出來進去擠得水泄不通,倒有時候在人叢中看見她。不論見到沒有,一擠到廊下,看見穹門外殷紅的天——晚飯吃得早——穹門正對著校園那頭的小禮堂,鐘塔的剪影映在天上,趙玨立刻快樂非凡,心漲大得快炸裂了,還在一陣陣的膨脹,擠得胸中透不過氣來,又像心頭有只小銀匙在攪一盅煮化了的蓮子茶,又甜又濃。出了穹門,頭上的天色淡藍,已經有幾顆金星一閃一閃。夾道的矮樹上,大朵白花天得正香,橢圓形的花瓣,也許就是白玉蘭,但是她有次聽人說是曼陀羅花——仿佛只有佛經裏有?

學校裏流行“拖朋友”,發現誰對誰“癡得不得了”,就用搶親的方式把兩人拖到一起,強迫她們挽臂同行。晚飯後或是周末,常聽見一聲吶喊,嘯聚四五個人,分頭飛跑追捕獵物。捉到了,有時候在宿舍走廊上轉兩個圈子就可以交卷了。如果在校園裏,就在那黃昏的曼陀羅花徑上散步。趙玨總是半邊身子酥麻麻木,虛飄飄的毫無感覺。“拖”過幾次,從來不記得說過什麼話。她當然幾乎不開口。赫素容自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同班生鄭淑菁,纖瘦安靜沈默,有雀斑,往往正在挽臂同行,給硬拆散了。

有一天她看見那件咖啡色絨線衫高掛在宿舍走廊上曬太陽,認得那針織的累累的小葡萄花樣。四顧無人,她輕的拉著一只袖口,貼在面頰上,依戀了一會。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她想。那些到了戀愛結婚的年齡,為自己著想,或是為了家庭社會傳宗接代,那不是愛情。

還有一次她剛巧瞥見赫素容上廁所。她們學校省在浴室上,就地取材,用深綠色大荷花缸做浴缸,上面裝水龍頭,近缸口膩著一圈白色汙垢,她永遠看了惡心,再也無法習慣。都是棗紅漆板壁隔出的小間,廁所兩長排,她認了認是哪扇門,自去外間盥洗室洗手,等赫素容在她背後走了出去,再到廁所去找剛才那一間。

平時總需要先檢查一下,抽水馬桶痤板是否潮濕,這次就坐下,微溫的舊木果然幹燥。被發覺的恐懼使她緊張過度,竟一片空白,絲毫不覺得這間接的肌膚之親的溫馨。

空氣中是否有輕微的臭味?如果有,也不過表示她的女神是人身。

她有點忸怩的對父母說,有個同學要畢業了,想送點禮物。她父母也都知道她們學校裏拖朋友的風俗,都微笑,但是也不想多花錢,就把一對不得人心的銀花瓶,一直擱在她房裏爐台上的,還是他們從前結婚的時候人家送的禮,拿去改刻了幾行字,給她拿去送人。她覺得這份禮雖然很值錢,有點傻頭傻腦的,但是實在不好意思再說什麼。果然校中傳為笑柄——畢業禮送一對銀花瓶,倒不送銀盾?正是江北土財主的手筆。

赫素容倒很重視。暑假裏趙玨萬想不到她會打電話來,說要來看她。

趙玨草草的梳了梳短發,換了件衣服,不過整潔些,也沒什麼可準備的。延挨了一會,下樓在客室裏等著,站在窗前望著。房子不臨街,也看不見什麼。忽見竹籬笆縫裏一個白影子一閃,馬上知道是她來了。其實也從來沒看見她穿白衣服。

趙玨到大門口去等著。園子相當大,包抄過來又還有一段時間,等得心慌。

瀝青汽車路冬青矮墻夾道,一輛人力車轉了彎,拖到高大的灰色磚砌門廊下,墻上蓋滿了碧綠的爬山虎。赫素容在車上向她點頭微笑,果然穿著件白旗袍。

進去落座後,赫素容帶笑輕聲咕噥了一聲:“怎麼這麼大?”

雖然是老洋房舊家具,還是拼花地板。女傭泡了茶來之後,更靜悄悄的一點人聲都沒有。

赫素容告訴她說要到北平去進大學,叫她寫信給她。

也只略坐了一會就走了。

暑假還沒完,倒已經從北京來了信。趙玨認識信封上的筆跡——天藍色的字很大,帶草——又驚又喜,忙拆開來。雖然字大,但信箋既窄又較小——一清如水的素箋,連布紋都沒有,但是細白精致,相當厚——竟有三張之多:

玨,(!!趙玨從來沒想到單名的好外是光叫名字的時候特別親熱)

我到北平已經快三星期了。此間的氣氛與潔校大不相同,生氣逢勃,希望你畢業後也能來。課外活動很多,篝火晚會的情調非常好,你一定會喜歡的。……

趙玨狂喜的看下去。她甚至於都從來沒想到鄭淑菁是不是也去了。

一面看,她不知怎麼卻想起來,恍惚聽見說赫素容左傾,上次親共女作家愛格妮絲-史邁德到學校來演講她陜北之行的事,就是赫素容去請來的。趙玨對政治不感興趣,就連說赫素容的話都沒聽進去,但是這時候忽然有個感覺,吸引她的篝火晚會不是浪漫氣氛的,火光熊熊中是左派的討論與宣傳。

她對傳教一向養成了抵抗力。在學校裏每天早晨做禮拜,晚飯後又有晚禮拜,不過是學生布道,不一定要去,自有人來拉夫。她也去過兩次,去一趟,代補習半小時的數理化。

恩娟就從來沒對她傳過教。

這封信她連看了幾遍,漸漸有點明白了。左派學生招兵買馬,赫素容一定是看她家裏有錢,借著救國的名義,好讓她捐錢,所以預備把她吸收進去。

她覺得拿她當傻子,連信都沒回,也沒告訴人,對恩娟都沒提起。

她畢了業沒升學。她父母有遠見,知道越是怕女兒嫁不掉,越是要趁早。二八佳人誰不喜歡?即使不佳,“十八無醜女”。因此早看準了對象,一畢業就進行。對方也是為了錢。

她不願意。家裏鬧得很厲害,把她禁閉了起來。她氣病了,恩娟儀貞來看她,倒破格放她們進來,大概因為恩娟以前常來,她母親見了總是讚不絕口,又穩重大方又能幹,待人又親熱又得體。

趙玨在枕上流下淚來。

恩娟勸慰道:“你不要著急。這下子倒好了。”

趙玨不禁苦笑。恩娟熟讀維多利來時代的小說,以為她一病倒,父母就會回心轉意了。

她們都進了聖芳濟大學,不過因為滬戰停課了。

那次探病之後沒多久,趙玨逃婚,十分狼狽,在幾個親戚家裏躲來躲去,也不敢多住,怕叫人家為難。恩娟約她到附近一個墓園去散步,她冬衣沒帶出來,穿著她小舅舅的西裝,舊黑大衣,都太長,拖天掃地,又把訂婚的時候燙的頭發剪短了,表示決心,理發後又再自己動手剪去余鬈,短得近男式,不過腦後成鋸齒形。

一個瘦長的白俄老頭子突然出現了,用英文向她喝道:“出去出去!”想必是看守墓園的。

她又驚又氣,也用英文咕噥道:“幹什麼?”

她們不理他,轉了個圈子,他又在小徑盡頭攔著路,翹著花白的黃菱角胡子,瞪著眼向趙玨吆喝:“出去出去!”

她奇窘,只好嘟嚷著:“這人怎麼回事?”

恩娟只是笑。她們又轉了個彎,不理他。

趙玨再也想不到是因為她不三不四,不男不女的,使他疑心是磨鏡黨。

恩娟講起她在大場看護傷兵。“有一個才十八歲,炸掉三只手指——疼哦!腿上也有好大的傷口,不過不像‘十指通心’,那才真是疼。他真好,一聲不響,從來不說什麼。給他做點事,還一臉過意不去,簡直受罪似的。長得也秀氣。”

敗歧饗衷誥褪撬哥哥一個朋友,一天到晚在他們家,”恩娟說,但是仿佛有點諱言。

趙玨就也只默然聽著。

“這人……一天到晚就是在彈子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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