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5章 梨花疫 中

很久以後,穗子才了解到萍子和余老頭的關系是怎樣飛躍的。那時穗子在這方面已開竅了。事情經過人們的口頭整理就成了這樣:有一天,余老頭仍然在欣賞萍子哺乳,照舊要替萍子抱孩子,手也一樣抄在萍子懷里。注意,他們這時已有了一定基礎,余老頭的手也不急於離開那雪白的胸懷了。萍子這時擡起眼,看余老頭一眼。這一眼的意思余老頭是懂的,是說:你個老不正經的,不過我也認了。

萍子這時看見的不是余老頭,她看見的是英武的余司令。他是情人眼里才能出得來的形象,面孔是剛烈的,眼睛是多情的。余司令不是老,是成熟。余司令的成熟是超越年老年輕概念的,於是萍子眼前是個飽經滄桑的男人;經歷過男女滄桑,征服過無數女人和男人,征服過無數友人和敵人。萍子的嘴唇突然飽滿、潤澤起來。

余司令的手在她懷里問了問路,她眼睛卻把他往更迷離的方向引。

余司令這時差不多看透了這個女人:她黑襖的領子後面,耳根之下,也有一窩雪白。這具女體很奇妙。以黑色作主體,投下了白色的陰影。她的黑色肌膚是偽裝。她的來歷便是她身上隱隱綽綽的白色陰影。

余司令這次沒有把吮乳熟睡男孩抱過來。他抽回空空的手,掌心的那個凹凹,是剛給她懷中的凸凸塑出的,還帶三十七度的體溫。余司令感到和他失散的所有相好都在掌心的凹凹里。余司令五十多歲了,懂得了珍惜。他糟蹋過多少真心啊,現在老了,明白真心是見一分少一分的。他看出對面懷抱里的一分真心。長遠或短暫,現在哪里去找這樣實稱的真心?城里女人擱一塊煉,也煉不出這點真心來。余司令把那只手揣進了口袋。那是件舊軍服,口袋奇特的深,里面有炒花生米的薄衣,還有煙草末和茶葉蛋碎殼。余老頭剎那間感到這幾十年糊塗啊!這手間漏過多少好女人。他也在此刻明白他真正恨穗子爸什麼。是穗子爸這類城里酸秀才弄出一套關於女人的說法,完全是混賬說法,把進城後的余司令弄亂了,使進城後的余司令丟失了世世代代鄉土男人對女人的向往、期盼、原則。原來穗子爸之類對女人只是有一大堆說法;只是說說而已,只是靠邊兒說上一堆美好的風涼話。而余司令的女人,是手掌上的,是分量上和質感上的。真心是不可說的,卻是可摸的。

余老頭的手在口袋里待著,漸漸出一層汗。

穗子沒有親眼看見余老頭和女叫花萍子的相顧無言;無言中該成熟的成熟了。穗子和女孩們正向樓頂上跑去。穗子爸曾經在這座回字形的紅磚樓里上班。我記得不止一次講到過這座樓,描繪過大門內那座巨形雕像和竹林。樓梯不太陡,帶深色木欄桿,穗子和女伴們可以一氣跑上三樓,她們在三樓的男廁所里做準備,把撿來的壺或桶灌滿水。她們不去女廁所是因為偶爾有人去那里上吊。女廁所沒窗子,只要別上馬桶間的門,就可以站在馬桶上安安穩穩上吊了。

穗子和女孩們提著盛滿水的壺或桶上到四樓平台,她們嘴里也銜滿一大口水。然後她們兩臂往水泥柵欄上一撐,雙腳就懸空起來。所有的桶、壺和嘴巴現在都各就各位,眼睛全瞄準樓下的余老頭和女叫花萍子,其中一個女孩歲數大些,她的手果斷一揮,壺和桶以及嘴里的水一齊向樓下瀉去。

水的準頭很好,一點不偏地擊中萍子和男孩。男孩夢深之處突發山洪,被淹沒之前“哇”的一聲叫喊出來。

狂哭的男孩使余老頭瘋了,仰起臉,舉一條臂,向空無一人的四樓平台邊點戳邊罵。每罵出一個雄渾有力的穢詞,他就踮一下腳尖。

男孩的哭聲中,女孩們悶聲大笑。她們挨個坐在地上,背靠著水泥柵欄。她們並不是矛頭專門針對萍子和余老頭的,她們有時針對賣老菱、烤山芋、茶葉蛋的小販,還有來貼大字報或開批斗會的人們。她們沒有是非、敵我,就是想找些事或人來惹一惹。有時人們花了幾天寫成,一上午貼就的大字報,一下子就給她們的大水沖得稀爛。水澆在人們的旗上,旗掉色掉得人一臉一身,碰到平台上誰家做了煤餅,她們的武器便精良一些,戰果也越發輝煌。

就在穗子和女孩們撤離平台時,余老頭脫下身上的舊軍服,遞給萍子。萍子先給兒子擦,然後把兒子交給余老頭,嘴里不干不凈地開始擦她自己臉上、頭上的水。她並不真火,嘴唇是賭氣嘟起的,眉眼卻很活絡,朝余老頭頻頻飛揚。每揚一揚眉眼,她都笑一笑。她看見余老頭眼大起來,目光直起來。萍子擦得狠的地方,露出一片片白里透紅的真面目。

余老頭看見真實的萍子在破裂的汙垢下若隱若現。正如穗子疑惑的那樣,萍子果真不那麼簡單。

這天傍晚,余老頭塞給萍子一些物件,動作非常隱秘又非常傳情,地道的老遊擊隊員加上熟練的偷情老手。萍子的手一上來感覺那團物件很陌生。她少說有兩三個月沒碰過這樣的物件了。余老頭狠狠地耳語道:“朝右邊走,再拐個右彎,一會工夫就到了。你買牌子的時候就說你不要‘集體盆堂’要‘單間’,記住沒有?”

萍子的手指剎那間認出了余老頭塞過來的是一塊毛巾,里面包了一塊香皂和一把梳子。頓時,嶄新的毛巾和香皂就散出香氣來。是十分醒神的一股香氣,竹笛的小曲一樣婉轉清脆,喚醒了萍子生命深處的自尊。

余老頭說:“去洗洗,好好洗洗,啊?”

她羞怯慍惱地抓緊毛巾、香皂、梳子。

余老頭趕緊又說:“不是嫌你。”

萍子把男孩交到余老頭手里,說:“別忘了把他尿。”

余老頭接過男孩說:“里頭有錢,別抖落掉了。”

萍子的手這時已摸到了夾在毛巾里的鈔票,從它的大小去猜,那是一張五元鈔。萍子一陣滿足,認為自己果真沒瞎眼,碰到個對她如此舍得的男人。路燈上來了,萍子在不遠處回頭看抱著孩子的余老頭,覺得他挺拔而俊氣。洗洗就洗洗,好配上這個舍得的、英俊的男人。

萍子順著余老頭交代的路線,很快找到了“玉華浴池”。浴池門口有個燈籠,上面寫著“男盆女盆、男池女池”。浴池門口掛著絮了棉花的門簾,看去又潮濕又油膩。雖是暮春,棉門簾每放出一個人來,或放進一個人去,都泄漏出濃郁的白色蒸汽。出來的人臉都紅得發亮,頭髮一律水淋淋的。萍子發現每個洗完澡的人心情都很好,遠比馬路上的人好。馬路上的人和他們一比,個個都有嚴重的心病。萍子把鈔票遞進一孔小窗洞,里面一個粗大的女聲問:“大池還是盆堂?”

萍子說:“嗯?”

兩個人誰也看不見誰,女聲說:“嗯什麼?沒洗過澡啊?”

她摔出一摞鈔票和一個一指多寬的竹牌子,上面有兩杠紅漆和一個“池”字。

萍子卻在剛進棉門簾時給擋住了。擋住她的也是個粗大紅潤的女人,渾身熱氣騰騰,兩腳赤裸,趿一雙木拖板。女人用力將萍子往外推,說:“叫花子往這里頭跑什麼?這里頭有剩飯吃啊?”

沒等萍子反應,她已經給推到了門廳里。門廳有四五個女人在穿襪子穿鞋,蹲著就跑散開,以回避萍子。

萍子在門口站了一會,見幾個挑擔子的女人嘰嘰呱呱地來了。她們擔子上是兩個空了的扁筐,是往城里糧店挑掛面的。就在門外,她們迅速地脫下外衣和長褲,劈哩啪啦地把衣褲在空中使勁抽打。一大蓬一大蓬塵煙給打起來,她們便出聲地笑。之後,她們穿著花花綠綠的短褲和補丁重重的汗衫進了澡堂,每人頭上頂一塊毛巾。

萍子學她們的樣,把黑襖黑褲脫下,只穿一條短褲、一件袖子爛沒了的襯衫撩開棉門簾。她頂在頭上的嶄新毛巾是粉紅印花品,香皂尚未開封,因此紅潤粗大的女人一擺紅得發腫的手,說:“大池,這邊!……”“啪嗒”,一雙朽爛的木拖板扔在萍子面前。

接下去,故事對於穗子,出現了一段空白。就像外婆拉她去看的所有戲文,台上什麼人也沒了,只有空空一張幕布垂掛在那里。幕布雖是靜止的,卻總讓穗子覺得它後面有人在忙活。這就讓穗子覺得戲劇最大的轉折,就是在一張空無一物的幕布後面完成的。幕布後面那些看不見的人物,以看不見的動作,使陰謀得逞,危機成熟,報應實現。外婆告訴穗子,這叫“過場”。“過場”時常有“過門”,就是那麼幾件樂器,奏一個懸而未決的調門,越發讓穗子坐立不安,認為空白幕布後面,人們正進行改頭換面、改天換地的大動作。

余老頭和萍子的“過門”大約是兩個禮拜,最多二十天。萍子再出現的時候,梨花街的梨花早成了爛泥。大人們說余老頭腐化得沒了邊,腐化了一個女叫花到他屋里去了。夥房後面的女夥說也就是女叫花了,別人誰敢跟余老頭?或者說:也就是余老頭了,黨里也算個老家夥;換了別人,誰敢在大街上隨便找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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